“你怎么知道?”
青词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,像一面银色的镜子。镜子里面有什么?有嫦娥,有玉兔,有吴刚,有桂树。那些都是传说,是假的。可月亮是真的,月光是真的,它照在每一个人身上,不分善恶,不分贵贱,不分敌我。
“因为我是读书人。”青词说,“读书人最懂读书人的心。”
萧衍看了她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刀锋上的光,不是猎人对猎物的欣赏,而是一种很纯粹的、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时,才会有的那种笑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有时候像一本合上的书。封面很简单,可里面的内容,谁也猜不到。”
青词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王爷想翻开看看吗?”
萧衍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可本王怕翻开之后,发现是一本看不懂的书。”
青词没有说话。
她在心里说——“王爷,你看不懂的。连我自己都看不懂。”
夜深了。
篝火里的炭彻底灭了,变成一堆白色的灰。风一吹,灰飞起来,在月光下飘散,像一群细小的、银白色的蝴蝶。
萧衍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肩,皱了皱眉——还是疼,可他没有出声。他低头看着青词,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清秀的脸照得透明,像是能看见皮肉下面的骨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青词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下小山包,走回营地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地上,像两条平行的线——靠得很近,可永远不会相交。
萧衍走在前面,背影很直,很稳,像一柄出鞘的长刀。青词走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不是恨,是一种她说不清、道不明、甚至不愿意承认的东西——她开始觉得,他不是仇人。
他是仇人的儿子。可他不是仇人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里。不疼,可你知道它在那里,拔不掉,也忽略不了。
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。父亲跪在雪地里,被一箭穿心。母亲的手从她脸上滑落,凉得像雪。沈伯倒在她面前,血把雪染成了暗红色。
她想起那些人的脸——父亲、母亲、弟弟、妹妹、沈伯、小七——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,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,永远不会模糊。
她想起萧衍说的话——“找了七年。每年沈家忌日,我都会去京郊烧纸。”
她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——“那我就在她面前跪着,跪到她肯原谅我为止。”
青词停下脚步,站在营地的门口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细又长,像一根黑色的线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吸了一下。
她在心里说——“我恨了他七年。恨他母妃,恨他王家,恨所有姓萧的人。但这一刻,我不知道该恨谁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甚至在赎罪。可我的家人回不来了。我的恨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夜风吹过营地,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月亮钻进了云层,营地暗了下来。远处有值夜的士兵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青词睁开眼睛,迈步走进了营地。
萧衍已经进了大帐,帐帘还掀着,烛光从里面泄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暖的光。青词走到帐门口,看见萧衍坐在床边,正在解左肩上的白布。他的动作很笨拙,右手解不开左肩的结,扯了几下,白布越缠越紧。
青词走进去,蹲下来,替他把结解开。她的手指很轻,很稳,像蝴蝶落在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