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从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成了轰隆隆的雷声。地面开始震动,碎石在马蹄下飞溅,烟尘扬起,遮住了半边天。
青词坐在马车里,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起伏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把匕首,又摸了摸那个护身符。匕首是冷的,护身符也是冷的。可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,心里就踏实了一些。
半个时辰后,大军到达了那条山谷。
山谷很长,从北到南大约有五六里。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山壁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,秋天的枯草有一人高,黄灿灿的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山谷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,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,马车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。
萧衍在山谷南端的一处高地上设了中军帐,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山谷。赵铁衣带着三千骑兵,往北去了,去迎击北狄前锋。
青词站在萧衍身边,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地平线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地平线上,先是出现了一条黑线,然后黑线变成了黑浪,黑浪变成了黑色的潮水。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起初很轻,像风吹过松林;然后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一千面鼓在同时敲响。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,碎石从山壁上滚落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北狄前锋两万骑兵,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。
青词看见了左贤王阿骨碌的旗帜——一面黑色的狼头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狼头旗下面是阿骨碌本人,骑一匹黑色的战马,身披铁甲,头戴铜盔,手里提着一把弯刀。他的脸被铜盔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很冷,像狼的眼睛。
赵铁衣的三千骑兵迎了上去。
两军相接的那一刻,青词听见了一声巨响。不是爆炸,不是雷鸣,而是几千把刀同时砍向几千个人的声音——沉闷的、湿润的、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她听过一次,七年前那个雪夜,沈府的大门被撞开的时候,也是这种声音。那是金属切入□□的声音,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是人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然后永远沉默的声音。
赵铁衣的三千骑兵和北狄的两万前锋撞在一起,像一把小刀捅进了一头巨兽的身体里。巨兽没有倒下,只是抖了抖,然后开始反击。
青词站在高地上,看着那场屠杀。
是的,屠杀。三千对两万,差距太大了。赵铁衣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北狄人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一刀下去,一颗人头落地。可赵铁衣没有退,他的人也没有退。他们像一根钉子,钉在北狄人面前,用命在拖延时间。
“再坚持一会儿。”青词在心里说,“再坚持一会儿就行。”
赵铁衣的骑兵开始后退。
不是溃败,是撤退。有组织、有秩序、边打边退的撤退。他们一边退一边回头射箭,北狄人被射倒了十几个,又被激怒了,追得更紧。
北狄人进了山谷。
青词看着那黑色的潮水涌入山谷,心里默数着:“一千、两千、三千……”山谷北窄南宽,两万骑兵挤进去,前面的人已经快到了山谷中段,后面的人还在谷口。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在山谷里蜿蜒前行。
“王爷。”青词转头看着萧衍。
萧衍拔出长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放箭。”
号角声响起。
山谷两侧的山脊上,突然出现了无数人影。五千名士兵从枯草丛中站起来,拉满弓弦,箭尖对准了山谷里的北狄骑兵。
“放——”
万箭齐发。
那一瞬间,天空变黑了。不是乌云,是箭雨。上万支箭从山脊上射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然后像暴雨一样落下来。北狄骑兵猝不及防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人喊马嘶,惨叫声、马嘶声、箭矢破空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地狱的交响乐。
可北狄人毕竟是北狄人。他们很快反应过来,开始向山脊上射箭还击。青词看见一个站在她不远处的士兵被一箭射穿了喉咙,他捂着脖子倒下,血从指缝间喷出来,溅了她一脸。
热的。血是热的。
她没有擦,继续看着山谷里的战局。
“火。”她对萧衍说。
萧衍点了点头。
山脊上的士兵开始往下扔火把、倒火油。枯草遇火即燃,火势在山谷里迅速蔓延开来。秋天的枯草干燥得像纸,火一碰就着,火焰顺着草势往上窜,从山脚烧到山腰,从山腰烧到山顶。整个山谷变成了一片火海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遮住了半边天。
北狄人的战马最怕火。它们嘶鸣着、跳跃着、挣扎着,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,然后踩着骑兵的身体往前冲。骑兵被自己的马踩死,被火焰烧死,被浓烟呛死,被山脊上射下来的箭射死。两万人的队伍乱了,彻底乱了。前面的想退退不了,后面的想进进不去,挤在一起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