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青词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太后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上次柔和了一些,不再是纯粹的机械,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把玩猎物的兴致——像猫在看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,不急,不慌,反正跑不了。
“这件锦袍,你穿着很合身。本宫的眼力还不错。”
“太后恩赐,草民受之有愧。”青词拱手,声音恭敬却不谄媚。
“受之有愧?”太后端起茶碗,用碗盖拨了拨浮沫,声音漫不经心,“你是鬼谷子的弟子,听说还给靖安王献了‘天下三策’。这样的人,穿一件锦袍怎么就受之有愧了?”
青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太后知道“天下三策”了。这说明王府里有她的耳目——而且耳目离萧衍很近。青词在心里迅速排查了所有可能的人选,列了一个清单,然后又压了下去,面上纹丝不动。
“草民不过是纸上谈兵,当不得太后如此夸奖。”
“纸上谈兵?”太后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碗,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,“本宫听说,你的上策是夺民心,中策是夺兵权,下策是夺朝堂。好大的气魄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那几个命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她们听不懂这些话,可她们听得懂“夺”字——夺谁的?夺太后的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青词脸上,像两根钉子。
“你说,本宫该怎么赏你?”
这句话不是问句。太后不是在问他“你想要什么赏赐”,而是在说——“我都知道。你在我儿子的地盘上替他谋划怎么夺我的权,你猜我会怎么对付你?”
青词抬起头,看着太后。
她没有逃避,没有闪躲,没有做出一副“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”的茫然表情。她直视着太后的眼睛,目光平静而坦然。
“草民说的夺民心、夺兵权、夺朝堂,夺的是太后党羽的心、兵权、朝堂,不是太后的。”
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青词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太后的党羽不是太后。他们借太后的名头行事,贪太后的银子,卖太后的官,害太后的名声。王爷要夺的,就是这些人的东西。夺完了,天下还是太后的,可天下人骂的就不是太后了。”
殿内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那几个命妇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宫女们垂着眼,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偶。李公公站在太后身后,脸上那弥勒佛一样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,换成了另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审视。他在重新审视这个人。
太后看着青词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是机械的、居高临下的、把玩猎物的笑。这一次的笑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欣赏。不是对朋友的欣赏,不是对晚辈的欣赏,而是一个猎人欣赏另一个猎人的那种欣赏。像是一只老狼看着一只年轻的狼,知道它将来会威胁到自己,可现在它还在自己的地盘上,自己随时可以咬断它的喉咙。
“你这张嘴,比本宫想象的还能说。”太后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“难怪靖安王那么看重你。”
青词垂眸:“王爷看重草民,是因为草民有用。太后若是觉得草民有用,草民也愿意为太后效劳。”
这句话是关键。
她在表态。不是“我愿意投靠你”,而是“我有用,你最好留着用”。这是一个中立的立场——不是太后的人,也不是萧衍的人,而是谁的“有用”我就为谁做事。这种人在朝堂上最多,也最安全。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“工具”起杀心——工具没有威胁,只有用处。
太后听了这话,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把茶碗放在桌上,手指在碗盖上慢慢摩挲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
“你入京多久了?”太后忽然问。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就能让靖安王对你言听计从,你很不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