述清却搂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姑娘,向着太阳坠落的方向迈步。
擦过述英的身边。
“何清!”听见身后成双的脚步声,述英猛地回头,一个趔趄,差点扑在地上。
她的眼中,也终于有了泪。
在二十年以后。那双半盲的眼中终于流出了一滴真心的泪。
述英痛苦不堪,好似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,最后又发现那蛇是她女儿放的。
却没想过,这条蛇在最开始,是她自己养大的。
“我只不过是想要阖家团圆,想要天伦之乐。我只是想要每一个老人都会渴望的东西……我有错吗?”
她喃喃着,看着地面上女儿和她爱人的影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“……你连我改姓的原因都不明白。”述清停了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述英。从你与何律成婚,在他第一次对你动手,对我,对妹妹动手的那一刻起。你就不可能再拥有所谓普世的幸福了。”她浅浅的说着一句谏言。
述英听得真切。
就好像在她三十多岁丧夫,孩子跑了以后,她那日益闭塞的耳朵第一次被人洗清。
“难道我要怪他?”她颤巍巍的抬头,看向她已经长得好高,变得好成熟的女儿。
述清这才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仿佛在说:
——难道,你要怪我。
第87章
五十六年的人生里,述英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遭遇归咎到丈夫的身上。
她恨过逼自己结婚的母亲。
恨过给自己介绍何律的红娘。
恨过婚礼上当众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婆婆。
后来,述清出生了,述英又恨起这位与她相连,寄生在她体内十个月,吸走了她的青春风华,她的体力与健康的孩子。
述英恨着女儿,如果没有她,自己怎么会在那么年轻的年纪长出一身甩不掉的赘肉?
那消不下去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自己的腹部。
夜里惊起时,她眼底的青黑一次又一次加重,直到形成烙印。
如果没有述清,何律又怎么会转而把爱投入给公司里的新员工?
述英也曾悄悄跟在两个人身后,诅咒着那个插足自己婚姻的小三。
当时,她还牵着不过三岁的述清。
述英这一生恨过这么多人,这么多女人。
她甚至恨过自己不争气。
却从未想过恨她已经忘了模样的丈夫。
又或者……她怎么会没有恨过何律。
述英望着述清和她伴侣的身影,驻足着,呆了很久。
瞧着夕阳是如何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变成米粒的大小,又是如何将她们吞没在明日阳光里。
直到夕阳连最后一丝余温都不剩。周围黑如喷墨,述英才从回忆中醒来。
她蹒跚着,扶着旁边的砖瓦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。
回到她那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的院子。
她走一步,心里记起来的事就多一件。
走一路,她这一生经历的苦痛就多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