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渡口,比半年前更荒凉。渡船少了,难民多了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,像一群等待过河的鬼魂。沈青一行人扮作商队,交了过路钱,挤上一条破旧的渡船。船夫是个干瘦的老头,一边摇橹,一边叹气:“这世道,过河的越来越少,回来的更少。你们往南去,是找死啊。”
沈青没接话,只是站在船头,看着浑浊的河水。尚慈站在他身边,手扶着船舷,脸色有些苍白——他晕船。沈青察觉了,伸手扶住他:“靠着我,别看水面。”
尚慈依言,靠在他肩上,闭眼。沈青身上的味道,干净,清冽,带着一点皂角的香气,让他心安。船摇晃着,水声哗哗,像在唱一首古老的、悲伤的歌。
“将军,”一个亲兵低声说,“对岸有胡人的游骑。”
沈青抬眼看去,对岸果然有几骑胡人骑兵,在渡口附近逡巡,像觅食的秃鹫。他眉头微皱,对船夫说:“快些。”
船夫加紧摇橹,但船旧,人重,快不起来。对岸的胡人骑兵似乎发现了他们,策马过来,在岸边停下,冷冷地盯着渡船。为首的胡人弯弓搭箭,瞄准船头。
尚慈心一紧,下意识挡在沈青身前。沈青将他拉到身后,自己上前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亲兵们也纷纷戒备。
箭没射来。那胡人盯了他们一会儿,忽然笑了,放下弓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汉人商队?过去吧。记着,南边也不太平,王敦造反,杀得血流成河。祝你们……好运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渡船上的人都松了口气。船夫抹了把汗:“这些胡狗,今天倒发善心了。”
沈青没说话,只是看着胡人远去的背影,眼神深沉。尚慈低声问:“他们……为什么不抢?”
“看不上。”沈青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们扮作商队,但没多少货。抢了不值,还可能惹麻烦。他们现在忙着内斗,没空搭理小虾米。”
尚慈似懂非懂,但没再问。船靠岸了,众人下船。踏上南岸的土地,尚慈有种奇异的感觉——这里和北岸没什么不同,一样的荒凉,一样的萧条。只是空气湿润些,风柔和些,像女人的手。
“这里已经是晋的地界了。”沈青说,翻身上马,“但不太平。王敦的叛军和朝廷的官兵在拉锯,流寇,土匪,散兵游勇,到处都是。我们得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尚慈点头,也上马。他的骑术已经好了很多,至少能跟上队伍了。
一行人往南走。越往南,景象越不同。村庄多了,田地多了,虽然也显荒芜,但至少有人烟。路上遇到的行人也多了,有逃难的,有行商的,有当兵的,个个行色匆匆,眼神警惕。偶尔有官兵设卡盘查,沈青拿出伪造的路引——是沈琮早就准备好的,说是往建康贩药材的商队。官兵看看路引,看看他们马背上的“货物”,挥挥手放行。
走了三天,进入扬州地界。这里明显繁华些,城镇多了,商铺开了,街上也有了行人。但气氛压抑,人人脸上带着惶恐。茶馆酒肆里,人们低声议论着王敦和朝廷的战事,有人说王敦快赢了,有人说朝廷调了援军,谁也不知道真假。
“将军,前面就是历阳城。”一个亲兵说,“要不要进城歇歇?”
沈青看了看天色,已近黄昏,点头:“进城,找家客栈住下。明天打听打听消息。”
历阳城不算大,但城墙高大,守军森严。进城时盘查很严,沈青的路引差点被看出破绽,好在塞了银子,总算过了。进城后,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。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,看沈青气度不凡,殷勤招待。
“客官是往建康去?”老板一边倒茶一边问。
“嗯,贩点药材。”沈青说,递过一锭银子,“老板,最近建康那边,情况怎么样?”
老板接过银子,掂了掂,眉开眼笑:“客官问我就问对人了。我有个表亲在建康开茶馆,前些天捎信来,说王敦的军队已经围了建康,朝廷的兵守在内城,两边僵持着,天天打,死人像割麦子一样。城里粮食贵得吓人,一斗米要十两银子,就这还买不着。老百姓饿得吃树皮,易子而食……惨啊。”
尚慈心一沉。易子而食,这个词他只在书里见过,没想到,在建康这样的“帝都”,也会发生。
沈青神色不变,又问:“朝廷……没动静?”
“有啊,怎么没有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听说荆州刺史陶侃、江州刺史温峤,都带兵来救驾了。可远水解不了近渴,等他们到,建康怕是早破了。”
沈青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尚慈看着他紧锁的眉头,心里也跟着发紧。建康若破,晋朝廷就完了。汉人最后的希望,也就灭了。
“客官,”老板看了看四周,声音更低了,“我看您气度不凡,不像寻常商人。听我一句劝,建康去不得。那边现在就是修罗场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您要是贩药材,往西走,去江陵,那边还算安稳。”
沈青点头:“多谢老板提醒。我们再想想。”
夜里,两人住一间房。客栈房间简陋,但干净。尚慈打了水,给沈青擦脸洗脚。沈青坐着,看着烛光下尚慈低垂的眉眼,忽然伸手,将他拉进怀里。
“尚慈,”他低声说,“明天,我带着亲兵去建康。你留在这里,等我回来。”
尚慈猛地抬头:“不行!说好了一起去的!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沈青握着他的手,“建康现在的情况,比我们想的还糟。你去了,我顾不上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