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延庆那天是大年初二。叶祈开车去接谢屿,谢屿从小区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,围巾还是去年那条。暖手宝被他换了个新的,还是粉色,还是猫猫头。叶祈说你怎么又买了一个,谢屿说旧的用了一冬天,不太热了。叶祈说那我再给你买一个。谢屿说不用,我自己买了。
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,窗外的田野还是枯黄的,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阳光很好。谢屿靠在副驾上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,“又是一年了。”“嗯,去年这时候你还在想怎么甩掉我。”“我没有想甩掉你。”“你说了下次不用了。”“那你也没听,你第二天就来还乐谱。”“乐谱是你自己落在我车上的。”“对,我故意的。”叶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。车厢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叶祈把车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,打了双闪。他转过头看着谢屿。谢屿靠在副驾上,把围巾往下拽了拽,露出下巴。他的眼神很安静,但里面有细碎的光在闪。“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讨厌下雪,问了好多次,我都没好好回答你。”叶祈没有说话。谢屿说现在我想告诉你了,所有的,从七岁生日那天开始,都告诉你。叶祈说好。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,把双闪关了,把车缓缓开回主路。延庆的山脊在远处隐约可见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发着白光。谢屿靠在副驾上,开始讲述那些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事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。叶祈开着车,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他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开。延庆的山路在前方蜿蜒着,阳光洒了一路。他们离春天还有一段距离,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。谢屿靠在副驾上,车窗外延庆的山脊在远处起伏,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手指上。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,又松开,反复了几次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还能正常发出来。
“七岁生日那天,我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蛋糕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“三层,插着蜡烛。我画了很多遍,因为霜花会化,画完一遍又要重新画。”叶祈把着方向盘,车速不快,没有插话。谢屿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我等了一整天,妈妈没有回来。后来她回来了,全身都是湿的,外面在下雪,她没有打伞。”他顿了顿,把手指蜷起来放在膝盖上。“她打了我。”
车厢里只有暖风出风口低低的嗡鸣。叶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谢屿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关系不大的病历。“之后好几年都是这样。她不是不爱我,她是生病了。她打完我会抱着我哭,说小屿对不起,妈妈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“但下次还是会打。”
叶祈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。谢屿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,睫毛垂着,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。他没有哭。叶祈收回视线,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“十四岁那年,她改了我的中考志愿。”谢屿把腿蜷起来,脚踩在座椅边缘,双手抱着膝盖。“我本来可以考央音附中。她瞒着我改了志愿表,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知道。那天我回家跟她吵了一架,她把我的钢琴砸了。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琴键碎了一地。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,手指被琴弦划破了,血滴在白色琴键上。我不觉得疼。”叶祈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。谢屿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种不觉得疼的感觉本身就是有问题的。”
“高中之后我开始吃药。一开始吃两种,后来加到三种。副作用很大,早上起来手会抖,弹琴的时候触键不稳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双手现在稳稳地放在膝盖上。“我花了一年多才把触键重新练回来。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,你每天来水房接水,站在我后面排队。我知道你是故意的。”
叶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谢屿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淡。“你还画了张路线图,贴在自己课桌内侧。程致远拍给我看过。”
叶祈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“程致远这个叛徒。”
谢屿把脸埋在膝盖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平静了很多,像是在继续说一个已经开了头的故事。“我们分手之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想弹琴。琴键一碰到手指,我就想起那天地上碎掉的琴键和妈妈砸琴时的表情。后来还是继续弹了。大概是因为不弹琴的话,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叶祈没有说话。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搁在中间扶手箱上。谢屿低头看着他的手,看了片刻,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。叶祈的手指是热的。谢屿的指尖还是凉的,但已经不抖了。
“我一直在吃药。这两年换过几次药,现在这几种副作用比较小。失眠还是会有,下雪天还是不太舒服,但比前几年好一点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回北京之后,好像又好了更多一点。”
叶祈把车靠边停在了路边的观景台上。他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转过头看着谢屿。谢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水汽,但他还是在努力保持那个很淡的笑。叶祈伸出胳膊把他拉过来。谢屿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,没有挣开,也没有哭。叶祈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,感觉到几缕碎发从指缝间滑出来。他把下巴搁在谢屿的头顶,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谢屿说嗯。叶祈说以后每个下雪天我都来找你。谢屿又嗯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叶祈说要是我不在连城,你就给我打电话。谢屿说打电话很贵。叶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。谢屿也弯了一下嘴角。
车重新发动的时候,窗外的山脊线已经被夕阳染成橙色。前方的路牌上写着延庆度假村还有十几公里,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去那里时,路边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,现在树枝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绿意。谢屿靠在副驾上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椰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他说冷了的椰奶不太好喝。叶祈说那到了我给你换热的。谢屿说没有热的椰奶。叶祈说那我让厨房现煮。谢屿歪头看着他,“不要搞特殊。”叶祈把着方向盘,说我已经搞了很多次特殊了。谢屿想了想,把杯子里剩的凉椰奶喝干净,空杯子搁在杯架上,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。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松果的透明盒子,又从盒子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放在中控台上。叶祈在红灯的时候打开那张纸,是一张铅笔写的小字条,字迹很眼熟,笔画很细,铅笔削得很尖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触键别太快。他认得这张字条,是谢屿发给他的那张乐谱照片里夹着的。他把字条重新折好,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,和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在一起。他说你什么时候写的。谢屿说演奏会之前,想说万一你忘了来看比赛,我就让程致远转交给你。叶祈说我没忘。谢屿说我知道,所以我今天直接给你了。叶祈发动了车,说以后不用程致远转交。谢屿说好。叶祈说直接给我。谢屿又说了声好。延庆的山路在落日里向前延伸,他们的车安静地开在这条逐渐暗下来的路上。谢屿靠在副驾上,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搁在叶祈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指旁边。没有握住,只是放在旁边,指尖几乎碰到指尖。车窗外,远山的轮廓沉进暮色里,一路跟着他们,往度假村的方向驶去。到度假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大堂的灯光暖融融地从落地窗里透出来,照在门口那棵矮松上。松树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留下的装饰小灯,一闪一闪的,在春夜的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谢屿解开安全带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松树,说:“上次来的时候它还挂着雪。”
“现在雪化了。”叶祈熄了火,偏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谢屿推开车门,春夜的风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。他仰头看了一眼大堂门口那盏水晶灯,光从旋转门里漏出来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程致远从大堂里跑出来,手里还举着手机。“你们俩怎么才到!我都拍完两期vlog了!”许临生跟在他后面,说季北已经在餐厅占好了位置,今晚吃铁板牛肉,那家店老板听说他们又来了,特意多送了一份炸鸡排。姜澄靠在旋转门旁边,相机挂在脖子上,看见谢屿和叶祈一前一后走进来,举起相机按了张照片。她说这张光线刚好,两个人一前一后,跟电影海报似的。
季北从餐厅那边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筷子。“快点快点!牛肉要凉了!”周向笛在后面说铁板牛肉本来就是热的,凉不了。季北说那也快点,我等这口等了半年。叶祈走过去坐下,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手,顺手抽了一张放在谢屿碗边。
老板端着铁板牛肉从厨房里出来,看见叶祈和谢屿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俩又来啦?上次那位小同学还加了我微信,问我铁板牛肉的秘方,说要回去自己做。”谢屿低头喝椰奶,耳朵尖有一点点红。叶祈偏头看他,“你还问过秘方。”谢屿把杯子放下来,“问了,老板没给。”
季北在旁边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。许临生说谢老师还会下厨呢。程致远说他上次在我家煮泡面把锅烧糊了,你们还是别期待了。谢屿说那次是你家的锅不好。程致远说对,都是锅的错。
吃完饭之后几个人在餐厅里坐了很久。季北说这次来延庆和上次感觉完全不一样,上次是冬天,到处都是雪,这次雪化了,树枝上冒了绿芽。许临生说下次来就是夏天了,可以爬山。姜澄说夏天光线好,适合拍照。程致远说我不管什么季节,只要叶少赞助场地我就来。叶祈说那下次你洗碗。程致远说当我没说。
从餐厅出来之后,叶祈和谢屿没有直接回别墅。两个人沿着度假村的小路走了一段,夜风很轻,矮松上的装饰灯一闪一闪的,映在石板路上。他们走到那棵百年松下面。松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,枝叶间漏下几缕月光。谢屿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,仰头看着树冠。叶祈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夜晚的山谷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水声,和风穿过松针时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刚才在车上说,以后每个下雪天都来找我。”谢屿看着头顶的松枝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不下雪的时候呢。”
叶祈偏头看他。谢屿还是仰着头,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他没有等叶祈回答,自己先开了口。“不下雪的时候也可以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权利。
叶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长椅上,手指离谢屿的手很近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谢屿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搁在叶祈的手旁边,指尖几乎碰到指尖,没有握住,只是放在那里。夜风吹过来,松枝轻轻摇晃,把月光筛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,落在他们并排放在长椅上的手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