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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章(第3页)

到了小区门口,谢屿在铁门前停下来,转身看着叶祈。“你什么时候回连城。”“后天。”“那开学前还能再见一次吗。”叶祈看着他,说能。谢屿点了点头,说那就开学前再见。然后他推开铁门,往里走了几步,在单元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叶祈还站在小区门口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朝谢屿挥了挥手。谢屿也抬了一下手,然后进了单元楼。

叶祈回到酒店,手机震了一下。谢屿发的消息:到家了。叶祈回:好。过了片刻谢屿又发了一条:今天演奏会你能来,我很开心。叶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我也是。谢屿没有再回,但叶祈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闪了好几下,最后归于平静。他翻身拿起手机,给谢屿发了条消息:后天下午有空吗,带你去个地方。谢屿回了两个字:有空。

后天下午,叶祈开车到谢屿小区门口。谢屿从单元楼里出来的时候,叶祈靠在车门上,手里拎着两杯椰奶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谢屿,“上车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谢屿拉开车门坐进去,拉过安全带扣好,“又是什么惊喜。”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车开出市区,上了去延庆方向的高速。谢屿看着窗外渐渐稀疏的楼群和逐渐熟悉起来的景色,偏头看了叶祈一眼,“又是延庆。”叶祈说对。谢屿没有再问,靠在副驾上,端着那杯椰奶慢慢喝。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,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。

车停在那棵百年松下面的时候,谢屿解开安全带,隔着挡风玻璃看出去。那棵松树和冬天的时候不一样了,枝丫上的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,露出深绿色的松针,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。“你带我来看松树。”谢屿说。叶祈熄了火,偏头看着他。“上次你说松果太高了够不着,我说下次搬梯子来。你说不要,太蠢了。”谢屿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所以你没搬梯子。”“没搬。春天了,松果会自己掉下来。”叶祈推开车门,绕到后备箱,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盒子。里面装着一颗松果,鳞片完整,品相完好,是谢屿从雪地里捡起来给他的那一颗。

谢屿接过那个盒子,低头看了很久。松果还和冬天时一模一样,鳞片被阳光晒出了一层很淡的金边。他抬起头,看着叶祈。“你一直留着。”“嗯。”叶祈靠在车门上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点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“冬天的时候你在雪地里把它递给我,说这个是你的。我当时就在想,等春天来了,我要带你回来看这棵松树。”谢屿把盒子抱在怀里,也靠在车门上,和叶祈并肩站着。阳光从百年松的枝丫间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。

谢屿垂眼看着怀里的松果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“叶祈,你之前问过我好几次,问我为什么讨厌下雪。”叶祈没有说话,安静地站着。谢屿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松果的边缘。“我七岁那年生日,妈妈打了我,那天外面在下很大的雪。后来每个下雪天我都不太舒服,好像那种冷会从骨头缝里钻进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。

叶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慢慢伸过去,握住了谢屿放在盒子上的手指。谢屿的手指是凉的。他没有挣开。过了很久,他把手翻过来,轻轻地回握住了叶祈的手指。“但今天没有下雪。今天阳光很好。”叶祈抬头看了一眼从松枝间漏下来的光斑,“以后你每个冬天,我都带你来这里晒太阳。”谢屿点了点头。

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。那棵百年松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,把阳光筛成无数个细小的光斑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他们在松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阳光开始偏西。谢屿松开叶祈的手,把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进帆布袋里。“你饿不饿。”“还行。”“还行就是饿,走吧,带你去吃上次那家铁板牛肉。”“那家店冬天才开,现在是春天。”叶祈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。”“上次吃完我加了老板微信,老板说他们只做冬季生意。”叶祈说你还加老板微信,谢屿说老板人挺好的。

最后他们去吃了延庆镇上另一家馆子,春笋刚上市,谢屿点了个油焖笋。叶祈看着他把笋片一片一片夹进碗里,“你现在喜欢吃笋了。”“嗯,春天不吃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“那你以前怎么不吃。”“以前没人带我来延庆吃春笋。”叶祈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,觉得它的分量比听起来要重。

吃完饭叶祈开车送谢屿回家。谢屿解安全带的时候帆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,叶祈弯腰帮他捡起来,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还是凉的。“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。”“春天也这样,习惯了。”谢屿把帆布袋接过去,推开车门。“明天开学前再见一面。”“好。”“那我明天来接你。”“不用接,你说地方我自己去。”叶祈说那学校旁边那家日料店。谢屿点了点头,关上车门,往小区里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叶祈,那个松果我会一直留着。”叶祈握着方向盘,看着他在路灯下站了片刻,然后推开铁门进去了。

第二天下午,叶祈到日料店的时候谢屿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还是那件浅粉色毛衣,正低头翻菜单。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,谢屿抬起头,“你迟到了五分钟。”“路上堵车。”“叶祈,你一个在连城上学的人,在北京跟谁说堵车。”叶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“我忘了。”谢屿嘴角弯了一下,把菜单推过来。

这顿饭吃得很慢。他们聊了聊谢屿下学期的演出安排,聊了聊叶祈的教授有多难搞,聊了聊季北上次说要去连城旅游结果到现在还没订机票。谢屿说季北这个人拖延症比你还严重。叶祈说我不拖延,我只是论文写得慢。谢屿说你那叫写得慢吗,你那是根本不写。叶祈说我这次写了八千字,你夸我一句很难吗。谢屿想了想,“写得不错。”叶祈说能不能有点感情。谢屿说写得真不错。叶祈说算了你还是别夸了。

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阳光很亮,街边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。叶祈站在店门口,“那我走了,明天早上飞连城。”谢屿站在他对面,手里拎着帆布袋,帆布袋里装着那个放着松果的盒子。“好,一路顺风。”叶祈看着他,犹豫了片刻,然后上前一步,伸手把谢屿羽绒服帽子上那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银杏枯叶摘下来,“春天了还沾枯叶,你帽子该换了。”谢屿看着他把枯叶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往学校方向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“叶祈,等你再回北京的时候,我再弹一首曲子给你听。”叶祈说一言为定。谢屿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叶祈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校门,才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谢屿发的消息:那首曲子我已经开始练了。叶祈问是哪首。谢屿说等你回来就知道了。

叶祈回到连城之后,生活重新进入正轨。他把装着松果的盒子放在宿舍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室友问这是什么,他说是定情信物。室友说你和谁定情了,叶祈说还没定,快了。室友说快了是什么意思,叶祈说就是在路上了。三月下旬,连城开始回暖,他每天早上起来会给谢屿发条消息。有一天谢屿发来一张照片,是一张手写的乐谱,铅笔写的,音符旁边标着指法,角落写了一行小字:触键别太快。叶祈把这张照片存进相册。

四月初,叶祈收到了季北的消息。季北说谢屿的生日快到了,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。叶祈说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。季北说那你准备送什么,叶祈说我还没想好。他给谢屿发了条消息:你生日想要什么。谢屿回:你不是应该自己想吗。叶祈说我想不出来,你提示一下。谢屿回了个猫猫表情。

谢屿生日那天是四月的一个周六。叶祈提前一天飞回了北京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在央音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很小的白色桔梗,没有卡片,只让店员在包装纸上写了两个字:谢屿。他站在琴房楼下等,看见谢屿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把花递过去。谢屿低头看着那束桔梗,翻过包装纸看到那两个字。他抬头看着叶祈,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“回来兑现赌注。”“我上次说的赌注是演奏会,你已经兑现了。”“那这次是新赌注。”“我没跟你赌。”“那你收下花就行。”谢屿把花抱在怀里,看了他很久,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上台弹琴,你在最后一排偷看我的时候穿了一身黑。”“记得,那天你还差点把我认出来。”“后来你在台上给我送花,那是第二次。”“你数这么清楚。”“第三次,今天。”叶祈看着他,“那以后每次生日我都送你一束,这样你就不用数了。”谢屿低头把脸埋进桔梗花里,花茎的香气很淡,他的声音也很轻。“好。”

那束桔梗被谢屿养在琴房里,放在谱架的旁边,阳光能照到的位置,每天练琴的时候都能看见。

后来叶祈经常往返于连城和北京。季北在群里说他机票钱加起来够买一辆车了,叶祈说那辆车还不如我见谢屿一次。季北说你这话说得像情话,叶祈说本来就是。谢屿在下面回了个句号,然后又回了个猫猫表情。

六月的时候谢屿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钢琴比赛,进了决赛,决赛在七月。叶祈说我去看你比赛,谢屿说你七月不是有小学期吗。叶祈说翘了。谢屿说小学期翘不了。叶祈说那就请假,你比赛比较重要。谢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“叶祈,其实你不用每次都飞回来。”“我想回来。”“我知道,但你的课也很重要。”“那你拿冠军回来,我就在电视上看你。”谢屿笑了一声,“哪有电视转播,你看网络直播吧。”叶祈说那也行。谢屿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。叶祈说我一直很听话。谢屿说你是最不听话的那种人,看起来很听话,其实谁的话都不听。叶祈说那我听你的。谢屿说叶祈。叶祈说嗯。谢屿说没什么,就是叫一下你。叶祈把手机贴在耳边,听着谢屿那边琴房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声响,过了很久才说,“我去看你决赛。”

决赛那天叶祈到得很早。演奏厅比央音的大很多,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。谢屿是最后一个出场,他弹了肖邦第一叙事曲。叶祈坐在台下,看着谢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。每一个音符他都听过很多次了。他想起很早以前,早到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,高二的水房雾气弥漫,那个被烫了也不躲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很漂亮,没有焦点。那时候他想把这个人拽出来,拽到有光的地方。

现在的谢屿坐在聚光灯下,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
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,谢屿站起来朝台下鞠躬。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叶祈坐在人群里鼓掌。比赛结果公布的时候谢屿拿了第二名。谢屿站在后台,把乐谱抱在怀里,看见叶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“我没拿冠军。”“我知道,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。”谢屿低头看着手里的乐谱,“那首曲子我练了很久,触键还是不够好。”“我觉得很好。”“你是外行。”“我是外行,但我知道你弹得好。”谢屿抬起头看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弯起嘴角。“好吧,既然你这么说。”叶祈说那请你吃宵夜,庆祝你拿亚军。谢屿说庆祝亚军这种事只有你能想出来。

他们在学校附近吃了馄饨,同样的店,同样的鲜肉和荠菜口味。谢屿还是点鲜肉的,叶祈还是点荠菜的。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,谢屿拿勺子舀了一个,吹了两下送进嘴里,嚼完说这次比以前好吃。叶祈说因为你心情好。谢屿说可能是因为你来了。叶祈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,他看着谢屿低头专注吃馄饨的侧脸,把这句话收进心里,放在很安全的位置。他想,这大概就是谢屿能说出口的最接近的话了。

九月开学之后叶祈升了大三。课表更满了。谢屿也开始准备新的比赛和演奏会,琴房的时间越来越长,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变成了隔半天再回,但每次回都会先发一个猫猫表情。叶祈说你怎么老发这个表情。谢屿说程致远说你喜欢猫,上次在艺术楼蹲着喂猫喂了半小时都不走。叶祈说那是高一的事你记到现在。谢屿说嗯。叶祈说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记忆大赛。谢屿说你记性也不差,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对着我喊校花。叶祈说那是我一生中最社死的时刻,你能不能忘了。谢屿说不能。

十月的时候叶祈在连城待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北京。期中论文和小组作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。他给谢屿发消息说今天又在图书馆坐了一天,谢屿回说我也是,琴房坐了一天。叶祈说我好想回北京。谢屿说等你回来。叶祈说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吃那家馄饨。谢屿说那家店冬天才营业。叶祈说那就等冬天。

冬天来得很快。十一月下旬,叶祈订了回北京的机票。这次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,只是他正好有几天假,而谢屿的演奏会也在那几天。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找理由了。

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。叶祈从机场出来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和大衣领口上,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,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北京的雪地里,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趟回来会怎么样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
谢屿的演奏会在他到北京的第二天。叶祈还是坐在那个位置,第三排正中间。谢屿弹完最后一个音,站起来朝台下鞠躬,目光落在第三排正中间那个位置上,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。演奏会结束之后叶祈在后台门口等他。谢屿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出来,抱着乐谱,看见他就笑了一下。“今天弹得好。”“谢谢你来。”“现在每次见面你都说这句话。”“因为每次你都来了。”“以后每次我都来。”谢屿抱着乐谱,看了他很久。后台的走廊里安静而温暖,灯光是暖黄的,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
十二月,叶祈又回了北京。这次是寒假。他爸问他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,叶祈说在家过完除夕,初二去延庆。他爸说又去延庆。何琮在旁边说你上次不是跟谢屿去的吗。叶祈说是,这次也是跟谢屿去。何琮说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。叶祈说还在追。叶秉文靠在沙发上,说你追了快两年了吧,你这效率是不是有点问题。叶祈说细水长流,你不懂。叶秉文说你妈当年追我的时候只用了两个月。何琮说谁追你,明明是你追我。叶秉文说是是是,我追你。叶祈坐在客厅中间,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功率有点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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