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笔,又补一句:臣当用心盯紧,不敢懈怠。
信笺封好,交给门外心腹,连夜送往晋阳。
崔季舒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烛火在脸上跳了跳,他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,忽然低声自语:“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呢,陛下。”
崔季舒当然什么都不知道。
就在他方才蹲过的那丛矮柏底下,一双手正拨开柏枝,弯腰钻进洞口。
洞内漆黑,土腥气扑面。
元善见知道崔季舒每三日会来巡视,也知道他定会蹲下按那片土。
所以每次,他赶在人来之前,把夜里的挖痕踩实。
那些按下去觉得“实的”
泥土,其实每天都在松动——白天被踩实,夜里又被挖开,一捧一捧运上来,天亮前混进假山后面那座土堆里。
地底的路一寸寸往北。
元善见摸到竹筐,弯腰铲土,装满,背起来往回走。
洞太矮,直不起腰,膝盖不时磕在洞壁上,闷响一声,额角蹭过洞顶,泥末簌簌落进领口。
每日只背几筐,不是不能多,是怕动静太大。
背完最后一筐,蹲在洞口脱下沾泥的木屐,用布包好藏在柏树根下,换上干净靴子。
旧的那双拎回寝殿塞进榻底,心腹内侍趁无人时取走烧掉,连灰都用水冲净。
第七双了。
泥土沾着地底深处的潮气,捏在手里是凉的。
十一岁那年深秋,有人把他从犊车里拽出来,推进这座宫殿。
没人问他想不想来。
如今他给自己挖一条生路,从皇宫地底,一路向北。
元善见蹲在洞口,攥紧一捧土。
每一捧,都让他觉得离千秋门又近一步。
每近一步,就离那个在龙椅上装傻充愣的自己远一步。
那副山水画里的竹林七贤,嵇康是其中之一,临刑前一曲《广陵散》成了绝响,那曲子讲的是聂政藏刃于琴腹,潜入深宫,刺杀韩王。
元善见没有琴,只有一把铲子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他要逃出深宫,招兵征讨齐王。
回到寝殿,他脱了短衣,换上寝袍,把沾满泥土和汗渍的衣裳塞进榻底。
躺下来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心里默念无数遍:千秋门在北边,自由,在墙外面。
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继续挖。
值房里,崔季舒吹了灯。
在黑暗中靠着椅背,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,那只野狸,那扇虚掩的门。
今夜地底下,又挖了三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