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瓘正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,一下一下,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。
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皮悄悄藏进袖子里,谁也不敢看。
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永远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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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城,皇宫。
崔季舒从黄门省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,没有抬头,也没落款,但笔迹他认得——高澄的字,落笔像刀子。
信上只一行字:痴人复何似?痴势小差未?宜用心检校。
他盯着“用心”
二字看了片刻,将信凑近烛火,烧了。
纸灰落在地上,被一脚踩散,风过无迹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理了理衣冠,抬脚往元善见的寝殿走。
这是他的差事——明面上是黄门侍郎,侍奉天子;暗地里,每五日向晋阳回报天子的一举一动。
见了谁,什么表情,有没有无人时唉声叹气,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。
到寝殿附近,廊下无人,月光清冷似霜。
他放轻脚步,目光扫过每一扇门、每一根柱、每一处暗角。
巡夜侍卫按点经过,拱手行礼,他点点头,继续走。
假山旁矮柏丛生,底下黑漆漆的。
崔季舒蹲下身,拨开柏枝——泥土潮湿,有几道新鲜压痕。
伸手按了按,土是实的。
一只野狸忽然从柏丛里窜出,尖叫一声,蹿上墙头,不见了。
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,走到寝殿前。
门虚掩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烛火在元善见脸上映出薄光,他正坐案前看书,神情专注,偶尔皱眉,像读到了费解之处。
崔季舒看了片刻,轻轻合上门。
回值房的路上,他边走边想。
元善见近来安分得出奇——每日读书、与宗室谈诗论赋,偶尔问几句朝政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但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回到值房,崔季舒铺开信笺,提笔蘸墨:陛下近日起居如常,未闻怨语。
白日读书,夜间观星,与近臣品评诗画,神色怡然。
臣窃以为,无异常。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
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,那只野狸,那扇虚掩的门,门缝里那张专注的脸。
一切都太正常,正常到不真实。
但他没有实据。
上回有人捕风捉影,被高澄骂得狗血淋头。
他不会写没证据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