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莉莉又让他仰头,用手指按压他的枕骨下缘——就是后脑勺和脖子连接的那个凹陷处。手指刚碰到那个位置,阿利斯泰尔的呼吸就变了。
“很疼?”
“……还好。”
莉莉没信。她收回手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颈椎的简图,在左侧C2-C3的位置画了个圈,又在枕下肌群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我大概有个判断了。”她说,坐回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你的头痛很可能不是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,也不是偏头痛。我怀疑是颈源性头痛——简单来说,是颈椎的问题引发的头痛。”
“颈椎?”
“对。你七八年前头部受过外伤,那个伤可能导致了你的颈椎也出现了轻微的错位或者损伤。但当时没有处理,或者处理得不彻底,日积月累,颈椎周围的肌肉和韧带就出了问题。这些出问题的肌肉和韧带会压迫或刺激到从颈椎发出来的神经——尤其是枕大神经和枕小神经,这两条神经正好负责后脑勺和侧头部的感觉。神经被刺激了,你就会感觉到头痛。”
阿利斯泰尔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不是没有见过医生,事实上他和帝国最顶尖的医生都有过交流。但莉莉的诊断方式,以及她说的术语,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。他垂下眼睛,心里再次确认了莉莉确如他想的、那么与众不同。
“你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最重,是因为睡了一整夜,颈部的肌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变得更加僵硬,对神经的压迫也就更重。咳嗽、打喷嚏的时候头痛加重,是因为这些动作会增加颅内的压力,间接刺激到已经被激惹的神经。”
“低头太久也会加重,是因为低头的时候颈椎承受的压力是正常姿势的好几倍,肌肉会更快地疲劳和痉挛,加重对神经的刺激。”
莉莉说完,看着他。
阿利斯泰尔沉默了几秒。“所以不是脑子里长了东西?”
“可能性很小。你病程七八年了,如果是脑子里长了东西,症状不会这么稳定。而且你没有癫痫、没有肢体麻木、没有视力变化、没有性格改变——这些都是颅内占位性病变的常见表现。你没有。”
“那要怎么治?”
莉莉想了想,现代医学治疗头痛的手段在这个时代没法用,主要是缺药。她只能尝试物理治疗,也许还有针灸,这就是中医的法子了。
“两个方向。第一个是缓解症状——放松痉挛的肌肉,减轻对神经的刺激,让头痛的频率和程度降下来。第二个是纠正病因——改善你的颈椎姿势,加强颈部深层肌群的力量,让它不再那么容易出问题。”
“第一个方向需要我给你做推拿治疗和针灸。推拿就是把那些痉挛的肌肉按松,减轻对神经的压迫。针灸是用针刺入特定的穴位,放松深层肌肉,调节神经功能。第二个方向需要你自己配合——睡觉的枕头要换,平时坐着的姿势要注意,我还会教你一些颈部拉伸和力量训练的动作,每天做。”
阿利斯泰尔看着她。“针刺?”
莉莉点头。
他没再追问,这倒是有点像那些他见过的医生了。那种动不动就放血或者切除什么的做派。
莉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一张颈椎的侧面图,标出几个位置。“针灸用的针,这里的药店没得卖。我得找人做。”
“做什么样的?”
莉莉想了想,拿起笔在纸上画了示意图。一根细长的针,比缝衣针细得多,针尖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钝,针身要有一定的韧性和弹性,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。她画完以后端详了一下,又添了几笔,标注了尺寸。
“针尖要圆润,不能像注射器针头那样锋利,刺入皮肤的时候要顺畅,但不能损伤组织。”
阿利斯泰尔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。“铁匠做不了这么细。”
“那谁能做?”
“金银匠。首饰匠人。他们打金线银线,能拉出很细的丝。”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,“我来办。”
“那我今晚先帮你推拿,等什么时候针做好了,我再给你针灸。”莉莉说道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莉莉犹豫了一下。“那你住哪里?帝都还是辛德菲尔堡?帝都到这里要——”
“我住在街尾。”阿利斯泰尔说,“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。”
莉莉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