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担心。我连前线都待过。”莉莉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彼得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像闪电。但很真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。“你比我能干多了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汽笛。火车要开了。
彼得退后一步,从车厢退到站台上。他站在那里,一眨不眨地看着车窗里的人影。
“彼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人来找我——”
“没人会来找你。”彼得的声音很笃定。“就算有人来,我今早也没见过你。”
莉莉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站在她的窗口下方,两只手插进了裤兜里,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、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、随性腼腆的表情。
“一路平安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莉莉小声地说。
“没什么好谢的。”彼得回道。
汽笛又响了一声。火车猛地一颤。缓缓动了。
莉莉站起来往后面看去,一只手扶着车窗,另一只手举起来,朝彼得挥了挥。彼得也举起手来,挥了两下,然后把手放下了。他没有再挥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火车慢慢驶出站台。
莉莉看到他的嘴动了一下。隔得太远,听不清他说了什么。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再见。”
火车越开越快。站台越来越小。彼得的影子也越来越小。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、灰褐色的点,像一颗钉在远处的钉子。然后铁轨拐了一个弯,站台被一片树林遮住了。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莉莉转过身,靠着车厢的板壁,慢慢滑坐到凳子上。
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。整个人似乎都瘫软下来。她没有哭,但全身又开始发抖,从头发丝到脚趾尖。轻轻颤抖。
她不知道她在抖什么。可能是昨晚到今早,强压抑住的情绪,一股脑地涌了上来。是疼。是怕。是庆幸。还是那种说不清的酸涩。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又逃出来了。
从腐骨巷到前线。从莫尔顿庄园到火车站。她走过很多路。换过很多名字。告别过很多人。每一次都在和命运抗争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停下来。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但她希望,总有一天会有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,铁轨的接缝处每经过一次就颠一下,颠得她的骨头跟着一起震。她把布包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里面那硬邦邦的黑面包的轮廓。
她想起彼得说的“我吃草都行”。
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。
但她还是悄悄地把彼得的钱藏进了板车的麻袋里。
莉莉把脸埋在布包里。闭上眼睛。
火车还在往前开。哐当。哐当。哐当。
像心跳。像脚步声。像一个永远到不了头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