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敲了三下。指节磕在木板上,声音闷闷的,像敲在一堵墙上。还是没有人应。
莉莉靠在门框上。腿已经撑不住了。膝盖弯了一下,身体往下滑。她咬着嘴唇,用力撑住,指甲扣紧门框的缝隙,用那点疼把自己钉在原地。
她抬起手,又敲了三下。
这一次,门里传来了脚步声——很重的、拖着走的那种脚步声。像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,脚还没穿进鞋里,在地上拖着走。
门开了。
彼得站在门口,揉着眼睛。头发乱得像鸟窝。胡子拉碴的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土布衬衫,扣子系错了一颗,领口歪到锁骨下面。他十七八岁的样子,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但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,像一棵长得太快的树,枝干粗壮,叶子稀稀拉拉的。
“伊莎贝拉?”他愣了一下,把手从眼睛上拿开,眯着眼睛看着她。“你怎么这么早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。她的袖子在敲门的时候滑下去了。手腕上的红痕露在外面,一圈一圈的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,像有人用蘸了紫药水的笔画上去的。
彼得的脸色变了。
从困倦变成了清醒。从清醒变成了某种莉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惊怒。眼睛瞪大了。瞳孔缩紧了。下巴的肌肉鼓了一下。像是咬紧了牙。
“谁干的?”
他的声音从懒洋洋变得生硬艰涩。
莉莉摇了摇头。她不想说。她不能说。
彼得往左右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没有人,只有那几只鸡在院子里咕咕叫。他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臂,把她拉进门里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握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却很轻。轻到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莉莉的腿终于撑不住了。整个人都软软地要跌下去。
彼得赶紧把她按在椅子上。椅子是木头做的,很硬,靠背上挂着一条旧外套。他倒了一杯水,塞进她手里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泥腥味。莉莉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从喉咙流进胃里,一路都是凉的,凉得她的胃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彼得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很深。里面有一种莉莉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仅仅是愤怒。愤怒底下还有别的。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,滑溜溜的,抓不住。
莉莉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水面晃了一下,映出她自己的脸,苍白削瘦。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。
“昨晚庄园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。”她的声音近乎冷漠,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他喝醉了。”
彼得的呼吸重了一下。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,攥成了拳头。嘴唇动了几下,像想说什么,但每次都在出口之前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,强行把什么话压了下去。
“莫尔顿大人怎么说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莉莉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,从布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卷起的羊皮纸,扬了扬。
“大人给了我特许状作为补偿。我自由了。”
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。那笑容很浅,浅到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,一瞬就消失了。
彼得看着她嘴角那个笑。扯了扯自己的嘴角。似乎并不是那么高兴。
莉莉隐约猜到他在想什么。他像一个大哥哥那样一直照顾她,从她第一次跟着其他仆人来灰柳村做礼拜开始,他就对他们这群庄园工作的仆人格外照顾。尤其是对她。大集的时候还送过她糖果。天黑了会举着火把送他们走回庄园的夜路。他从不说什么,但莉莉不是瞎子。她看得出来。那种看她时眼神会多停一秒的样子。那种跟她说话时声音会放轻一些的样子。那种她转身走的时候他还会站在原地、直到她走出村口才转身回去的样子。
她不知道那叫不叫暗恋。但她知道,她没有资格回应。
“我想请你送我去车站。”她把信重新塞回布包夹层,拉紧袋口。“我想尽快离开这里,趁着那位大人酒醒之前。”
彼得闻言迅速起身。动作很快,跟刚才那个拖着脚走路的牧羊人判若两人。他走到碗柜前面,从里面拿出一块切了一半的黑面包,还有一块用粗碗盖着的自制羊奶酪。又从柜底掏出个铁盒子,哗啦啦倒出一兜钱币——铜币、银币,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花纹已经磨平了的旧硬币。他囫囵抓起那些钱,连同面包和奶酪,一起包进一块碎布里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布包塞进莉莉手里。“我去套车。”
莉莉赶紧把布包推回去。布包很沉,沉得她手腕一坠。“我不能要。你自己也要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