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间从打马疾驰的风华少年变成不见天日的囚犯,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足以摧毁他。
沈清从来不知道自己眼泪这么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“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爱哭鬼,小爷都没哭,你哭什么?”两人靠墙坐着,顾思明看不到她的表情,只能听到她止不住的抽噎声。
沈清挪动位置和他面对面,“是谁干得!圣上不是没说对你动刑吗!”
从他入狱,顾家四处打听,宫里宫外的人脉用遍了,得到的消息都是圣人并未要求刑部对他动刑,这才勉强放心了些,但他眼下的状态,这明明是被天天折磨。
“是吗?”顾思明自嘲一笑,“圣人只是没说对我动刑,并没说不能对我动刑。”
“这里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东西。”
他进刑狱几日,已经受过不下十波人的审讯,有顾念与镇国公府昔日交情温和以待的,也有冷眼旁观高高挂起的,更有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的。
进了这里他才明白,并不是有过节才算交恶,挡了他人向上的路,也是。
“沈清,祖母以后,便交给你了。”
这交待后事的语气把沈清从绝望和痛苦中拉出来,她大脑瞬间清醒,“老太君是你祖母,等你好了你自己照顾。”
顾思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与她斗嘴,只得扯了扯嘴角,“那便拜托二嫂嫂吧。”
沈清心情复杂,他已没了求生的斗志。
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沉默片刻,顾思明艰难开口,“沈清,许你的和离书我放在了你妆奁最下层,里面还有两张地契和柜坊木券。”
他喘口气,哑声继续说道,“地契或许用不了了,但木券我是以你的名义存的,是我全部的私房钱,足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。”
从顾家出事到他入宫,短短半天时间他哪有空去存钱,沈清红着眼眶,“顾家出事之前你存的?”
“嗯,大婚第二日,答应你会给你自由以后我就去存了。”本想着等和离时将存完的木券连带着和离书一起给了她。
沈清咬紧牙关,世人都说顾思明是不学无术的纨绔,但她看着眼前少年,灵魂纯洁善良。
“沈清,是我连累了你,你拿着钱找个偏僻的地方落脚,别被旧人发现最好,防人之心不可无,女子抱金存世艰难,本想着以后就算和离了我也能罩着你,如今看来要靠你自己了。”
他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,沈清忽然伸手托起他的脸,“顾思明,和离书我收下了,但我不会去官府公证。”
“沈家无人爱我,祖母父亲兄长待我亲如骨血。”
“我看不清这时代很多事,但我看得清父亲是英雄,兄长是英雄,你也是。”
“镇国公府满门忠烈,剩下老弱妇孺,顾思明,你答应过我的,你要扛起来。”
“你就信他们说的吗?为了父亲兄长,你为什么不亲眼去看看!”
“我好不容易又有了亲人,不要再让我失去了,好不好?”沈清的语气近乎恳求,十八岁的少年郎忽逢家中巨变,惨遭酷刑折磨,撑着一口气无非是想知道自小抚育自己的祖母安好。
他将祖母托付给陆悠之,将她的退路交代清楚,这一口气便要泄了。
可沈清不允许他泄了这口气。
她看得分明。
于公,镇国公府世代为将镇守边关,保卫家国百姓,他没了,镇国公府便再无一人。
于私,顾思明是她来这里第一个朋友,第一个亲人,赤胆少年,傲娇善良,她不想让他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