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喝了多少。”
“不到半斤。”
“明天电工几点来。”
“八点。”
“那你睡觉。”
我盯着“那你睡觉”四个字。不是什么特别的话。但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门禁。
今晚的门禁是楼下那道铁门。但那道门不是我一个人在闯。她在那头,一步一步指路——找物业,物业下班了;找邻居,邻居睡了;叫醒他,他帮了。每一步都是她推着我走的。没有她,我今天晚上就在楼下站着。不为别的,就因为我拉不下那个脸去按一个陌生人的门铃。
五十多了。还是拉不下脸。
但她的门禁呢?
我想起上个月,柳如烟来县城出差。微信上说她牙疼,问县医院口腔科哪个医生好。我说我帮你约。约好了,她来的时候我正忙厂里的事,开车带她到医院门口,把科室和医生名字发给她,说你自己上去吧,我等下还要去拉货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什么也没说。推门下车了。
从接到送到,心里没有半点波澜。她比以前老了,但不是老的问题,是那个人站在那里,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。十几年前的那些事,像上辈子发生的。你回头看,知道那是自己,但你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温度了。
我和柳如烟之间,早就没有门禁了。门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
但幽幽不一样。
她的门禁,我从来没进去过。
十几年前,在东莞,在佛山,她来过,又走了。她敲过我的门,我打开了,又把她推出去了。火车站广场上那个“滚”字,是我亲手焊死的门闩。
可她为什么又回来了?那条微信——“忙吗?有朋友或者伙伴吗?”——是她重新站在了我的门口,敲了一下。
不是推门进来,是敲了一下。
她在试探。试探这门还开不开。
我这几天帮她出方案,跟她聊天,心里那团火慢慢回来了。不是因为她说得对——她说得对的事多了,我从来不听——是因为她还在。她敲了门,我开了,她走了进来。
但不是走进我的生活,是走进我的问题里。
她帮我解决股东的事,帮我解决搬家的事,帮我解决门禁的事。她把自己放在“解决问题”的位置上,安全,不越界。她还是那个幽幽——冷静,理性,句号。
但她问狗叫什么名字的时候,我说“没名字”,她说“你还是不给它取名字”。她还是记得。十几年前的事,她记得比我还清楚。
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出现?
是无聊了?是想起我了?是她自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?还是她说的那些话,那句“你去好好对老婆孩子”,她后悔了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的是,这几天跟她说话,我心里暖和。
不是那种热恋的暖和。是冬天半夜站在楼下吹了二十分钟冷风,终于进家门喝了口热水的暖和。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,不是什么激烈的感觉。但你喝完那口水之后,整个人是舒服的。
五十二了。不该想这些了。
但不想,不代表不存在。
我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幽幽,你最近过得怎么样。”
打完了,看着那几个字,觉得太蠢。删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谢谢你今晚帮我开门。”更蠢。又不是她开的门。
又删了。
最后什么都没发。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,靠在靠垫上闭了眼睛。狗在腿上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四条腿蹬得直直的,睡得很死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惨惨的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狗偶尔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,像是在做梦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那片水渍了,这是新租的房子,墙皮是白的,灯是新换的LED,亮得刺眼。
但我觉得还是以前那片水渍好看。黄黄的,模糊的,像一张脸。看了十几年,看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