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坛上最神秘的一个ID。他的帖子我每篇都看过。写什么的都有,从公交车骂到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,从菜市场缺斤短两写到论坛里哪些男男女女暧昧不清。他的文字有一股子彪悍劲,像刀切萝卜,咔嚓咔嚓,干脆利落。荤段子张口就来,信手一拈,底下跟帖的一帮大老爷们被逗得嗷嗷叫。
有人说灰色幽默是个男的,因为女的写不出那种荤劲儿。也有人说他是个女的,因为有些帖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细腻,男人装不出来。他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的,个人资料全是空白,注册时间比我还早。
今天聚会她没来。瘦子说给她发过站内消息,已读不回。
我把烟抽完,在墙上的烟灰缸里按灭,回了包间。
里面已经喝开了。老郭脱了外套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变形的圆领衫,正搂着瘦子的肩膀唱《朋友》,调子从县城跑到了省城。刀爷面前的啤酒瓶已经排了六个,他端杯子的手还是稳的。春暖花开坐在点歌台前面,一首一首地切歌,嘴里念叨着“这首不会唱”“这首也不会唱”。
瘦子看见我进来,把老郭的胳膊从肩膀上摘下来,凑过来递了根烟。
我凑到海水旁边问:“灰色幽默你认识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算认识。最早论坛刚建的时候他就注册了。那时候人少,他发帖量大,什么板块都有他。后来人多了,他反而不怎么发了,只跟贴。”
“男的还是女的?”
海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有一回我跟他站内信聊过几句,想拉他当版主。他回了我三个字——没兴趣。语气倒是挺客气的,但就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让你不好意思再问第二遍的客气。”
“我有他QQ你要不要?”
“我就好奇随便问问”,说着脸凑到海水电脑屏幕,拿出手机。那时候我用的是一部诺基亚,屏幕,能登陆QQ,点加好友,留了句我是磊落青衫,等待对方通过。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堆成山的酒瓶和残羹剩菜。老郭终于唱完了,春暖花开接过话筒,点了一首《女人花》。她的嗓音意外地好听,低低沉沉的,把一屋子酒气都压下去了。
百无聊赖拿出手机。登录论坛,点进灰色幽默的主页。他的最后登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,最后一条帖子是三天前发的,标题叫《有些人活着,就是为了给别人添堵》。
我往下翻她的发帖记录。最早的一条是前年冬天,写的是大马路上被小偷一窝端然后报警被警察一通盘问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用的是说笑的口气,但我总觉得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没在笑。
包间里,春暖花开唱到了副歌。“女人花,摇曳在红尘中。”她的声音在KTV廉价的音响里荡开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。
我把手机合上,端起酒杯。三爷冲我举了举瓶子,我跟他碰了一下,一口闷了。
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。老郭喝得走路打飘,被瘦子架着塞进出租车。春暖花开自己骑电动车来的,头盔一扣,油门一拧,突突突突消失在路口。三爷开着他的桑塔纳,冲我摆了一下手,也走了。
我站在KTV门口,点了最后一根烟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柳如烟发来的短信,三个字。
“到家没。”
我把烟抽完,回了一个字。“没。”
“有美女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然后我又打开论坛,找到灰色幽默的主页,点了“发送站内消息”。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。最后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关了手机,骑上嘉陵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