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下来以后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。诺基亚的,跟我的同款,但她的上面贴满了亮闪闪的贴纸,还挂着一个毛绒绒的挂件,是一只粉红色的兔子,耳朵长长得拖到膝盖上。
“来来来,拍一张。”她举起手机,镜头对准茶几上的酒瓶和菜,按了一下。然后转过来,对准自己,下巴往里收,眼睛往上瞪,嘴唇微微嘟起来,又按了一下。
我在旁边闷头喝酒,眼皮都没抬。
最后到的是关二爷的刀。
这人一进门,包间里的空气都变重了。一米七几的个子,不算特别高,但壮。不是项昆那种肩膀宽胳膊粗的壮,是那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、骨架撑着皮肉的壮。剃个板寸,鬓角剃得发青,脖子粗短,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领口敞着一颗扣子,露出来的锁骨那里晒得黝黑。
“关二爷。”瘦子迎上去。
他嗯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。目光扫了一圈包间里的人,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他在三爷旁边坐下,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给三爷递了根烟,三爷凑着我的打火机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。
关二爷的刀。论坛上生意做得最大的一个。他在县城开了三家店,一家建材,一家饭馆,还有一家网吧。论坛上有人发帖找工作、找门路、找人帮忙平事,他偶尔会回一句“来找我”。就这三个字,不多说。有人真去找了,回来在论坛上发帖感谢,说关二爷仗义。他也不回帖,跟没看见似的。
瘦子后来跟我说过,关二爷早年在广东混过,具体混什么没人知道,只知道他回来以后脖子上多了一道疤,从耳根拉到锁骨,所以他永远穿着领子能遮住那道疤的衣服。
人齐了。锅里的红油翻滚着,啤酒瓶碰来碰去,包间里越来越热。海水味道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不知道在敲什么。洛水三千凑过去看,头发扫在他肩膀上,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敲。关二爷和三爷两个人坐在角落里,也不唱歌,也不怎么说话,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。喝到后来,三爷忽然开口了。
“灰色幽默今天没来?”
包间里静了一下。瘦子摇了摇头。“给他发了消息,没回。”
“他到底男的女的?”春暖花开从点歌台那边回过头来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“女的吧。”洛水三千插了一句。她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跟春暖花开拍合照,按完快门以后低头看了看照片效果,补了一句,“她写那些东西,男的写不出来。”
“男的也写得出来。”海水味道头也没抬。
“你见过她吗?”洛水三千歪着头看他。
海水味道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。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,白花花一片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“没有。”他说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敲键盘。
关二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管他男的女的,能写出那种帖子,是个人物。”
这话说完,没人再接了。
瘦子把菜单递给大家轮流点。锅底上了鸳鸯锅,一半红油一半清汤。啤酒先上了一件,刀客二话不说开了四瓶,一人面前摆一瓶。
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。老郭讲起学校里的破事,说校长是个草包,教导主任是个马屁精,每年评职称都是那几个人轮流坐庄。三爷难得开口,说他今天在汽车站遇到一个客人,上车就开始吹自己在县里有关系,能搞到批文,打车的时候五块钱他还在那儿砍价,砍到四块五。春暖花开笑得很响,说你这算什么,她上个月遇到一个办业务的,非说她多收了两块钱话费,在大厅里骂了半个小时,最后调监控发现是他自己发短信订了个什么包月服务。
我坐在角落里,听他们聊。啤酒喝了三四瓶,胃里涨得慌,我起身去厕所。
走廊里灯光昏暗,包间隔音不好,每扇门后面都传出走调的歌声。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,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KTV的墙上贴着一面巨大的镜子,镜面磨花了,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,忽然想起一个名字。
灰色幽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