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有孩子?”
“儿子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不是那种憋着不问的“不问了”,是真的不在意。她伸出手,从床头柜上拿过她的小包,拉开拉链,从里面摸出钱包。
“房费我出。”她把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。
我看着那几张钞票。一百的,三张。压在烟灰缸下面,被风扇的风吹得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
“是我要来的。”她把钱包收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“我困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,坐在窗边梳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头发上,头发丝变成一根一根的金线。她侧着头,梳子从发根拉到发尾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。梳完以后她把头发拢到一侧,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,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好。
“醒了?”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一会儿走。你再多睡会儿。”
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。“QQ上联系。”
门关上了。院子里传来她脚步声,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。
我躺回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。灯泡裸露出来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那三张钞票还压在烟灰缸下面。
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。我骑上项昆那辆旧嘉陵出了城,沿着省道一直开。风吹得眼睛发酸,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我脑子里来回转的就一件事。房费是她出的。她穿着一身我叫不出名字的名牌,背着那个不知道多少钱的包,轻飘飘地把三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,说“是我要来的”。
不是我付不起那三百块钱。是她根本没想过要我付。
她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过我什么。请她吃饭她高兴,送她东西她也高兴,不送她也不问。开房的钱她出,问都不问我一声,像天经地义。
这种感觉让我憋屈。说不上来是哪种憋屈,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摩托车在省道上跑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停在一座桥上。桥下面是条河,比县城那条宽,水也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我下了车,靠在桥栏杆上抽烟。河风吹过来,把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吹散了一点。我想起来熊小娟蹲在网吧门口等我的样子,想起来王昭荣摔存折的样子,想起来我妈从房间里出来一句话没说的样子。最后想起来柳如烟今天早上坐在窗边梳头的样子。阳光照在她头发上,金线一样。
我把烟头弹进河里。
那辆旧嘉陵的后备箱里,放着一把从影像室带出来的手术刀片。我用手指摸了摸刀刃。凉的。我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,把刀片收了回去。我得赚钱。不是三百五百的那种。是那种能让柳如烟出房费这件事不再让我憋屈的赚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