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话喜欢用句号。不管句子多短,后面都跟一个句号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她打字习惯,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,她说逗号看着不舒服,像话没说完。我说你这什么毛病,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跟她聊天跟和别人不一样。她不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,不问我老婆干嘛的,不问我为什么结婚了还成天在网上泡着。她就聊她看的书、她拍的照、她喜欢的音乐、她在省城吃过的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。她说那家馄饨汤底是鸡汤熬的,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,五块钱一碗,她每周都去。我听着听着,觉得省城也没那么远。
有时候她会突然冒出一句很傻的话。比如有一天半夜她发消息问我觉得云是什么味道的。我说没味道。她说她觉得是凉的,薄荷味的。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回。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装,她说出来就像真的。
聊了大概一个多月吧。她放暑假回县城,说要见面。
我犹豫了两天。我知道见面意味着什么,我又不傻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,一个结了婚有了孩子的男人,在网上聊得再好,见了面能怎样?
但我还是去了。
约在一家咖啡馆,县城新开的,二楼靠窗的位置。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,正低头翻一本杂志。跟头像里一样,长发,披着,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。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珠子,腰上系了条细细的皮带。桌子上放着一只小包,皮革亮晃晃的,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,我不认识,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磊落青衫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她比照片里还好看。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,眉毛是那种天生的浓淡刚好,眼睛不大,但是长,眼尾微微往上挑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懒懒的劲儿。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,干干净净的。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,不是花露水那种冲的香,是那种飘过来一下又没了、你刚想闻清楚就不见了的香。
我坐下来,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她合上杂志放在一边,给我倒了杯茶。“你比我想象的矮一点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还直接。”
她笑了。牙齿很白,整齐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那顿茶喝了一下午。她话多,我话少,跟网上反过来了。她讲她在省城的同学,讲她哥前段时间相亲的糗事,讲她爸非要她毕业后回来考公务员。我听着,偶尔插两句。她说我听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,跟网上骂人的时候判若两人。我说网上那是骂人,这又不是。
喝完咖啡她说饿了。我请她吃了顿饭,就在隔壁的馆子,点了三个菜一个汤。她吃得很慢,青菜一根一根夹,鱼刺挑得干干净净。吃完她说谢谢,说好久没吃这么饱了。
天已经黑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白裙子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回家。”她说。不是撒娇的语气,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,没什么多余的意思,就是看着我。
我带她去宾馆。
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走廊上的灯光照在她白裙子上,裙摆一晃一晃的。
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。她坐在床边,把包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仰起头看我。
“你是不是很紧张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笑了。“骗人。”
事后我靠在床头抽烟。她把被子拉到胸口,侧躺着,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,看着我。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黑的黑,白的白。
“你结婚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