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在北京待了两天。这次他没有住酒店,住的是林时的宿舍。宿舍那张空床终于来了人,但那人不住校,床位空着。沈渡睡那张床,褥子太薄,枕头太低,被子太轻,但他睡得很好。因为林时在对面,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,伸手就能够到。
四月四号,林时带沈渡去了颐和园。从东宫门进去,经过仁寿殿,经过德和园,经过长廊,走到昆明湖边。湖很大,水很清,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的万寿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佛香阁的轮廓像一幅淡墨的画。
沈渡站在湖边,看着那片水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县城的时候,他连省城都没去过,更别说北京了。那时候他觉得北京是一个很远的、和他没有关系的地方。现在他站在北京的湖边,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吹在他的脸上,吹在他的头发上,吹在他的心里。
他做到了。不是做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是做到了来看林时。
“林时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这里真好看。”
“比省城的植物园呢?”
沈渡想了想,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植物园有我们。这里没有。”
林时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在袖子底下握住了沈渡的手。沈渡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。林时的手指从那些茧子上滑过,粗粝的触感在指腹上留下印记,像在读一本盲文书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,这里也会有我们的。”林时看着昆明湖的水面,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,“不只是省城,不只是植物园,不只是枇杷树。每一个我们去过的地方,都会有我们的影子。我们会在那些地方留下东西——不是实物,是记忆。走到哪里,就留到哪里。以后不管在不在那里,记忆都在。”
沈渡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像昆明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起的波纹。
四月五号,沈渡要走了。
和上次一样,林时送他到清华南门。和上次一样,沈渡说“别送了”,林时说“送”。和上次一样,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春天特有的、干燥而温暖的气息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渡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林时说。
“好。”
沈渡转身上了车,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。林时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。绿色的叶子在车后轻轻摇晃,像在挥手告别。
林时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想起第一次送沈渡走的时候,是一年前的秋天,银杏是黄的。现在是春天,银杏是绿的。下次会是秋天,再下次会是冬天。一年四季,春夏秋冬,沈渡会来,会走,会再来。每一次来,都会带给他新的记忆;每一次走,都会带走他一部分想念。但他不怕了,因为他知道,不管沈渡走多远,都会回来。就像候鸟会回来,就像春天会回来,就像银杏会绿、会黄、会落叶、会再绿。
他掏出手机,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过了几分钟,沈渡回了。
“好。”
一字,千金。
四月,清华的银杏绿了。五月,省城的枇杷结果了。
沈渡发来照片——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,一串一串的,在阳光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。他站在树下,手里举着一颗刚摘的枇杷,剥了皮,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,对着镜头笑着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。
林时看着那张照片,放大了看,看到沈渡手指上的茧子,看到枇杷树叶子上的露珠,看到石桌上两个搪瓷杯子并排站着,“渡”和“时”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把照片存下来,放进那个叫“家”的相册里。那个相册已经有三百多张照片了,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,从银杏黄到枇杷黄。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我们在省城,我们等你回来。
林时把手机贴在胸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,快了。五月了,六月,七月,八月,九月——不,不用等到九月。七月就放暑假了,七月他就可以回去了。回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,回到沈渡身边,回到橘子的呼噜声里。
他等不及了。
(第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