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行之没接话,只给他斟茶。
孙兆祥之后,又有同年或同乡的官员陆续来访。有的送字画,有的送古籍,最实在的是个同知,提了一匣精选杂粮干货,和一匣自家制的腊肉火腿。
胡行之有的收了,有的没收。收的是情谊,没收的是许诺。
他明白,这些人看中的不是“胡行之”,而是“通政司胡大人”和“元辅面前说得上话的人”。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——几个月前,他还是翰林院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修撰,如今却成了被大伙争相结交的“红人”。
官职这东西,他以前不觉得有多重。在翰林院时,大家都是六七品的小官,见了谁都客客气气。可到了通政司,他才知道,那枚小小的铜钥,打开的不只是文书库的门。
是权力的门。
他开始理解,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升官不择手段。因为那种被人捧着、求着、仰望着的感觉,确实容易让人飘飘然。
好在他没飘。
倒不是因为他多高尚,是因为他每天经手的奏疏,都在提醒他——这官场,比他想的危险。
那些弹劾、攻讦、攀附、倾轧,都写在纸面上,白纸黑字,触目惊心。他看到有人为了升迁,不惜诬陷同僚;有人为了自保,不惜出卖恩师;有人为了讨好上峰,不惜欺压百姓。
而他,一个正五品的参议,在和当朝首辅——
私通?
这个词蹦进脑海时,胡行之正坐在通政司的值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弹劾某官员“私德有亏”的奏疏。
他放下奏疏,手心有些出汗。
以前在翰林院,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,朝堂上的风波再大,也刮不到他头上。他看那些权倾朝野的大人物,像看戏台上的角色——(在他看来)郑明是白脸,贺亭章是红脸,你来我往,好不热闹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也会上台。
更没想过,他会和台上的主角,有那样的关系。
若被人知道……
他不敢想。
那些弹劾官员私德的奏疏,措辞之刻薄,恨不得把人钉在耻辱柱上。若有一天,那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……
贺亭章到底是怎么想的?
胡行之闭了闭眼,将那份奏疏翻过去,继续写节略。
手依旧很稳,心却跳得快了。
盛夏的午后,窗外槐花正盛,甜腻的香气与陈年墨味混在一起,令人昏沉。胡行之揉了揉酸涩的眼,正要伸手去取下一本奏疏,门口却突有一书吏急忙闯入:
“元辅到这边来了!”
宋泰神色一凝:“确定是来我们这儿视察?”
“得是了,昨儿刚去的街前都察院。”马尚谦已经起身理官服。
宋泰很利索地将盛着松子、柿饼、云片糕的白瓷小碟,和旁侧一大罐炒南瓜子,一并塞入柜子。周望舒虽未有大动作,却也开始整理原本略显杂乱的桌面。
而马尚谦马大人瞥了眼邓琳桌上的文书,静悄悄搬了一摞到自己桌上,放在“已节略”一栏。
“……”
这种事情,我应该不用汇报吧?
胡行之正无语,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一道影子。
绯色云雁补服,白玉腰带,乌纱帽下那张脸——是贺亭章。
值房里其他人慌忙行礼,胡行之也跟着站起,垂首躬身。心里却莫名一紧:这是自那日翰林院一见后,两人第一次碰首。
贺亭章照例问了些情况,好似一次寻常的视查。整个过程中,似乎半分眼神都没分给胡行之。
“都忙去吧。”
贺亭章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胡参议,你留下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悄声退到外间。值房瞬间空了大半,只剩胡行之一人立在案后。
脚步声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