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小贼”看着倒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,他认识此人,是会试的二甲第十名,胡行之,青州人士,二十三岁。
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。
偏生是这荒唐之人,月前殿试策论里写漕运改制、边关粮饷时,字字句句都写到贺亭章心坎里。
这文章,若让郑明瞧见,得以为是他贺亭章亲自下场提点所得。
不过,他作为主管这科的弥封官,所有卷先经他手再送首辅处,若个中有那么一两份看上眼的,抽出来带回家品读,老郑哪能知道?
偷梅此事微不足道,他自然没有为此大动干戈,去追究一个翰林小编修攀折花木的罪过。
毕竟,平心而论,逾矩的狂生,也比唯唯诺诺的庸才强些。
于是,那夜的他放下轿帘,重新靠回软垫上。
“走吧。”
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怪梦,他只当是长久未纾解,再加上在夺位的关键时期,心理压力大。
并未多想。
直到这种梦出现了第二个,第三个,还越来越清晰。
这些年来,他在翰林院看过很多人。年轻的进士们来了又走,有的升了,有的贬了,有的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。每一届人来,他都会从中挑几个,给予关注,给予机会,给予旁人看不懂的橄榄枝。
胡行之只是其中之一。
那日在翰林院雪地里折梅,他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——不卑不亢,有眼力见儿,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,什么时候该退后。
后来调他去文渊阁,也是顺手的事。文渊阁清闲,能避风头。郑明的刀快砍下来了,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卷进去。仅此而已。
这样的后生,他手底下有好几百个。青州的、扬州的、豫州的,分属不同地域,不同派系,将来新政推开,各处都要有人。
胡行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。
可这个在雪夜里折梅的年轻人,好像不知什么时候,钻进了他脑子里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他坐在案前,批了半宿奏疏。朱笔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稳得很。可批到一半,他忽然搁下笔,闭了闭眼。
心里有个念头,他不太愿意承认——这几日没见到胡行之,他心里空落落的。不是因为胡行之有用,不是因为他那篇策论,也不是因为他在翰林院表现突出。
只是因为他想见他。再无其他原因。
这个认知让他烦闷了好几天。
后来他不烦了,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。
——是忙忘了,郑明的刀悬在头顶,新政的摊子铺开了,他没空想这些。
再后来,是昌德帝驾崩的前一天。
他独自坐在偏殿的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发出、他代起草的太后懿旨。朱笔在手,稳稳落下最后一字。脑子里转得飞快——郑明会走哪步棋?杜优的人调到了没有?京营那三个指挥使,到底有靠不靠得住?究竟会不会…走到那一步?
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,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想站起来走两步,身子却没动。动不了。太累了,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心说:就眯一会儿。
然后就看见了胡行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