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用被年糕噎了一下,王德茂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。见那人要开口恶人先告状,胡行之站起来,指着那人的鼻子。“就是你!上个月在京郊讹我!”
话说胡行之进京赶考的路上,在京郊遇见一个摆摊的。
那人蹲在路边,身前的矮桌上摊了一块布,上面摆着几样东西——玉器,砚台,瓷瓶,铜炉。东西不多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胡行之本来没打算停,他急着赶路,要在天黑前进城。但路过的时候,余光瞥见摊上有一方砚,样子古朴,很像端州老坑的料。
他步子慢了下来,走过去蹲下,把那方砚拿起来看。细看之下,应不是端州砚,却也石质温润,砚堂已经开了,摸上去滑不留手。他翻过来看底部,没有款,只有个梅花的纹样。他在心里估了个价,想着要是便宜,就买下来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那摊主没答。胡行之抬头看他,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他又问了一遍,那人还是没答。胡行之以为他没听见,正要把砚台放下——可刚一脱手,那桌忽然一斜,边上的砚台便掉了。砚台摔在地上,碎了。
胡行之愣住了。他拿着砚台的时候好好的,是那人自己使把戏拔掉的。
“你摔了我的砚。”声音很大,但并无意外的情绪,像是练过很多遍。
“我没有。是你自己——”
“这方砚是端州老坑,祖传的。你赔吧。”
胡行之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他在路上听人说过这种把戏——你过去看东西,他趁你不注意把东西摔了,赖在你头上,讹你一笔。他以为自己不会遇见,没想到真遇见了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五十两。”
胡行之笑了。五十两,他倒是有钱,毕竟士绅出身,又是家中独子,手头宽裕的很。可这方砚就算是真的端州老坑,也值不了五十两。何况它还不是。他站起来。
“我没钱,要不你报官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“报官?你一个外乡人,到了京城,你认识谁?”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也不为难你。二十两。你拿出二十两,这事就算了。”
他仍说没有,谁曾想那人拽着他不让走,说实在没钱就用他铺盖来抵。
胡行之气的无语,可皇城脚下,他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,要是真和人斗殴传出去也不好。而且他又急着赶路,干脆随手扔了二十两出来,权当破财消灾了。
本以为就此息事宁人,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。
“我讹你?”那人比他矮了半个头,嗓门却比他还大,“明明是你撞翻了我的砚台!那方砚是端州老坑,祖传的,被你撞碎了,你赔了吗?”
“你那破砚是新仿的,压根不值钱——”胡行之的声音拔高了,“而且我根本没碰到你!你自己扔地上的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你贼喊捉贼!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吵,谁也不让谁。刘用嘴里还含着年糕,含糊不清地说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——”没人理他。
王德茂放下茶盏。他伸出两只手,一只搭在胡行之肩上,一只搭在那人肩上。胡行之感觉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膀往下压,动作看着轻飘飘的,力气却大得惊人,他动不了了。旁边那位也安静了、不动了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王德茂。老头笑眯眯的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。“年轻人,不要吵架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不高,但那只手没有松开。胡行之的肩膀开始疼了。旁边那位的脸已经白了。王德茂还是笑眯眯的,把二人压回座位上。
“中了进士,是天大的喜事。有什么过不去的,喝杯酒,就都过去了。”他松开手,端起酒杯。胡行之揉了揉肩膀,疼得龇牙。旁边那位也在揉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痛苦——这老头什么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