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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阳解梦一晌贪欢下(第1页)

五更梆子响时,贺亭章已在内阁值房批阅了三份急奏。墨迹干透的纸页上,“知道了”三个字写得沉稳如常,笔锋没有一丝紊乱。

昨夜梦里的一切,像温水漫过掌心——真实,却短暂。他放下笔,端起已冷的茶抿了一口。舌尖仍残留着六安瓜片的清苦,和一丝更淡的、属于青年唇齿的温热。

又是这个梦,第四次了。去年冬日里,在梅树下偶遇胡行之的那日夜里,他便模糊的感知到了什么,但是那次睁不开眼睛,身体上也体会的不真切。只是第二日晨间,发生了少年才有的尴尬事——他明明早过了那个年纪。

第二次,便是在他把胡行之赶去文渊阁的那一夜。他得以看清在他身上放肆的人是谁,可是意识仍不完全清醒,他能感知一切,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

起初他也惊疑过,甚至暗地里请太医开过安神方子。可药石无用,梦境反而越发清晰。第三次,他竟出现在胡行之的青州老家,这次他行动自如,与现实无异。他想起上次年轻人手指上薄茧的细节,于是留心试探。

太医说“思虑过度,心神不宁,多梦是常事”。可他知道不是。因为梦里的细节太真了——那年轻人右耳后有一颗痣,被头发遮着,他从未在现实中注意过。之后他特意寻了个由头去翰林院,借着说话的机会看了一眼——真有。

他那时站在廊下,夏末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意,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。胡行之正垂首听训,姿态恭谨,和梦里判若两人。他盯着那年轻人左耳后的位置看了片刻,移开目光,继续把训示说完。

回值房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总不能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吧?他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人了?

他不是没有欣赏过年轻后辈,也不是没有提拔过可造之才。可那些人都没入过他的梦。

他年轻时也不是没有过绮梦,可这,怎么次次都是他胡行之?

这倒霉孩子给他下降头了?

或者,总不能是郑氏一脉用了邪术,整这么一出搞他心态吧?

再后来,他习惯了。习惯在批阅奏疏的间隙,放任自己想起梦里那双发红的眼睛;习惯在白白里看见那年轻人恭敬垂首时,心里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荒谬的对比。

——昨夜在梦里,这人还把他抵在榻角,哑着嗓子说,要追他追到庐阳去。

贺亭章搁下茶盏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那道旧划痕。这是习惯动作,每当思绪浮动时便会如此。只是今日,指腹触到疤痕时,他忽然想起梦里——那年轻人吻过这里。

很轻的一个吻,带着怜惜的温热。

贺亭章收回手,神色如常地整理衣冠。赤色蟒袍一丝不苟,玉带扣紧,还是那个威仪深沉的贺阁老。

推门出去时,晨光正好漫过文渊阁的琉璃瓦。他脚步顿了顿,往西廊走去。

胡行之在卯时初就醒了。

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在榻上躺了一会儿,任由昨夜梦境的余温在四肢百骸里缓缓退潮。那些亲吻、拥抱、耳畔的低语,都真实得像发生过一样——可也仅仅像。

他已经习惯了。

习惯把白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痴念,都攒到梦里去说;习惯在清晨醒来时,对着空荡的值房轻轻叹一口气,然后爬起来,继续抄他的《禹贡》。

只是今日起身时,他发现自己中衣的系带系错了——右边长出一截,左边短了。

胡行之重新系好,穿戴整齐。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的脸,只是眼底有熬夜的淡青,唇角……他下意识摸了摸唇角。

没有痕迹。

他自嘲地笑了笑,推门出去打水洗漱。

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文渊阁东配殿前撞见了。

胡行之正端着一盆清水从井边回来,一抬头,就看见贺亭章从廊下转过来。晨光在那人朱红官袍上镀了层金边,玉带上的银扣折射着细碎的光。

他心头一跳,立刻侧身让道,垂首行礼:“下官见过阁老。”

声音恭敬,姿态标准,与任何一个遇见阁老的翰林修撰别无二致。

贺亭章脚步未停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——

胡行之闻到了一股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梅花冷香。

这味道他太熟悉了。昨夜梦里,那人的衣襟上、发间,都浸着这种冷香。可现实里,贺亭章从不用香,更别说这种带着寒意的梅花气。

他端着水盆的手微微一颤。

几乎同时,贺亭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。

青年端着铜盆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但此刻,那双手的拇指指腹上,竟沾着一小块未洗净的墨迹——是朱砂墨,御批专用的那种艳红。

贺亭章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记得昨夜梦里,自己批阅奏疏时,指腹不慎沾到了朱砂。后来那年轻人握着他的手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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