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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阳解梦一晌贪欢上(第1页)

归京后,胡行之又回到了文渊阁看似平静的生活。

五月初四的清晨,胡行之是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开始的。

胡行之正伏案抄录《禹贡·扬州篇》——笔尖悬在“江汉朝宗于海”的“宗”字上,墨将落未落,就听见值房外传来压低的人语:

“……郑阁老昨夜递了密揭,直指司礼监与工部勾结,侵吞修慈庆宫的款项。”

另一声音更细:“慈庆宫?那不是给于太后……”

“嘘——”

脚步声远了。

胡行之心下一沉。慈庆宫是昌德皇帝为生母于太后修建的颐养之所,去年才动工。若郑明真拿此事做文章,牵扯的就不止杜优,还会波及与工部往来密切的……他笔尖一颤,一滴浓墨洇在宣纸上,恰好污了“庐”字的下半边。

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辰时三刻,刘用抱着两摞旧档溜进来,反手掩上门。

“出事了。”他凑到胡行之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御史杨旌今早上疏,弹劾贺阁老‘私结内侍,紊乱朝纲’。”

胡行之手一抖,笔杆“嗒”地敲在砚边:“杨旌不是去年才调任浙江道?怎会……”

“有人给他递了刀。”刘用从袖中摸出一页揉皱的抄件,“你看这句‘交通近侍,窥探禁中’——摆明了指杜优。还有这儿,‘引用私人,把持漕运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‘私人’二字,怕是在点淮安那条线。”

胡行之接过抄件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间誊录的,但每一条罪名都刁钻狠辣,直指贺亭章最不能碰的两处软肋:内廷关系,与漕运新政。

“这奏疏递上去了?”

“卯时就送通政司了。”刘用叹气,“更麻烦的是,我方才去司礼监送档案,听见两个小火者在廊下嘀咕,说郑阁老昨日面圣,呈了份‘历年宫中靡费清单’,里头连乾清宫冬日烧的地龙用炭量都列得一清二楚……陛下看了,当场摔了茶盏。”

胡行之指尖发凉。郑明这一手太毒——皇帝病重后最忌旁人窥探内廷用度,贺亭章此前一直避嫌不问宫闱事,如今却被郑明硬生生拖进这摊浑水。

“贺阁老那边……”

“阁老今日照常入直,巳时还在文华殿给太子讲《尚书》。”刘用顿了顿,“但我来时路过内阁值房,看见李兰溪李阁老站在廊下望天,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
李兰溪也是次辅,性格温和,向来不站队郑贺二人之争。连他都露出忧色,可见局势之危。

胡行之再也坐不住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文渊阁外海棠正盛,粉白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在青砖上,美得不合时宜。远处内阁值房的飞檐在晨光中沉默着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
下午,刘用又来,没敢说话,只是悄悄托人递了个条子。只有一句话,却让胡行之便险些摔了茶盏。

“贺阁老已经递了致仕疏了。”

胡行之将纸角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进笔洗,荡开一圈墨色的涟漪。整个下午,他强迫自己继续抄《禹贡》,一字一句,笔笔工整。墨磨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“导漾东流为汉”时,窗外忽然传来闷雷声。

要下雨了。

酉时初,雨真的落下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。胡行之起身关窗,却瞥见雨幕中有一顶青呢小轿匆匆穿过宫道,往司礼监方向去。轿帘被风掀开一角,他看见里面坐着的人——

是潘睿。贺亭章的门生,现任翰林院掌院。

潘睿这个时候去司礼监,只会是见杜优。

胡行之关紧窗,坐回案前。烛火在雨声中摇晃,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架上。那些沉默的典籍、尘封的档案,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证人,见证着这场发生在纸面与暗室里的厮杀。

雨越下越大。胡行之吹灭烛火,伏在案上。

墨香,雨腥,混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直到意识渐渐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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