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燃灯续昼故里寻春上(第2页)

夜风卷起屋顶瓦松。

胡行之与定之、楚衡并坐如幼时。胡定之抛来两个酒囊:“蓟镇的烧刀子,你们尝尝!”

胡楚衡接过饮了一口,呛得眼角泛红,却笑:“果然只有定之哥,把杀人的酒当水喝。”胡行之也呛,勉强忍住了。

“你们不懂。”胡定之拍腿,“边关的月亮,就得配这种酒——照得见血,也照得见骸骨。”

他忽然沉默,望向北方:“裴总兵上月本来要斩个吃空饷的守备,可惜那厮是京里一个尚书的外甥……啧。”

“蓟镇米价又涨了。”他咽口酒,“一石粟米要一两二钱,一般士兵那点俸银哪够吃。”

胡行之也抿了一口,其实习惯了也没那么呛:“裴总兵没想法子?”

“想法子?”胡定之冷笑,“他能有什么法子?户部的饷银拖了三个月,还是贺阁老催了才发下一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…是郑阁老卡着。”

胡行之无言,朝堂的一点风吹草动,对外头而言都是天大的事,像蝴蝶扇翅引起风暴,总会波及千家万户。

这也意味着,他走到哪都能听见那个名字。

胡楚衡抱膝望月:“我在济南府看见修忠烈祠,匠人偷工减料,连牌位都刻错字。”她转头看胡行之,“二哥三哥,你们说这些个忠魂,在地下看见了会不会笑活人荒唐?”

答不上来。

她也不追问,只轻轻哼起谣曲。词是她新填的,调却是诸城古老的纺线调:

“说甚青云路,道甚朱紫衣,不如故园一畦芹……

刀锈了,鞘还青,总有寒光不肯熄。”

胡定之击瓦和拍,歌声混着酒气,乘着春夜的风,散进运河迢迢的雾气里。

“好一个不如故园一畦芹。”胡行之往后一仰,以一个极舒坦的姿态,眯眼望向故乡久违的四月星空。

他在翰林院时,一举一动、站姿坐相皆要顾着行止有度,少年心性也难免消磨了许多。

故园虽好,虽自在,他的抱负却不允许他只在家乡做一安乐翁。

告别后,胡行之回到他的书房,仍旧抄《禹贡》。胡行之离乡后,他的书房便封存了,父亲不曾改动分毫,布局未变。他放松心神,只觉得连烛火燃烧的味道都是熟悉的。

胡行之的眼皮越来沉,他中进士前,便是从小便是在此习字学书,母亲还在时,常常借着为他送水送点心的空子,劝他早回卧房休息。

母亲故去那年,他十五岁,此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温馨了。

父亲不曾再娶,依旧对胡行之看重非常,却也不曾像母亲那样嘘寒问暖。每日来,只是问课业。

他便常常宿在书房了。

烛火恰好此时熄灭,胡行之就着困意,沉沉睡去。

–––

烛火再次亮起时,他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影,一个他朝思暮想的人。

贺亭章坐在窗下,手中握着卷《通鉴》,侧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。不在值房,不在文华殿,而是青州诸城,属于胡行之的那间书房。

胡行之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又来了。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这个梦:那些荒唐缠绵早已刻进躯体的记忆。

贺亭章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了然:“又是梦。”他直起身,环顾这间朴素的北方书房,“这是…你家?”

“学生青州老宅。”胡行之赶忙起身,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地盘——没有翰林院的谨小慎微,没有文渊阁的压抑,这里是他的天地。

他向前走了两步到贺亭章跟前。有了前两次的入梦,他自认已经完全摸透了梦境的规则,只把梦中的贺亭章与现实的贺阁老当两个人。

他很自然地握住贺亭章的手:“您怎么来了?”

贺亭章任由他握着,指尖微凉,“不知道,许是…你想我了?”

这话说得直白,胡行之耳根一热,手上却握得更紧:“是想了。”他将人拉近,“日日都想。”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成一片。

胡行之低头吻他。这次没有任何迟疑——在他的书房,他的故乡,他的梦里,他才是主人。吻得又深又急,像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都讨回来。

贺亭章起初还不怎习惯,但很快便软了身子,任由胡行之将他抵在书架上。旧书页的尘味混着那人身上清苦的墨香,竟有种奇异的契合。

“胡行之…”他在换气的间隙轻唤,声音已带了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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