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府轿帘紧闭,唯有轿顶的积雪映着灯笼,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恰似这京城里浮沉不定的宦海人心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前方那顶青呢轿舆——它始终与首辅的绿呢大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既不相远,也不相近。
忽然,那顶青呢轿舆的窗帘微微掀起一角。昏黄的灯光从轿内漏出,隐约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,指尖在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。不过一瞬,窗帘便已落下,仿佛只是轿中人随意透口气。
胡行之却觉得心头莫名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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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京城笼罩在辞旧迎新的气氛中,连肃穆的许府也难得地挂起了红灯笼。刘用和李开一早便提着年礼过来,三人围坐在许国家温暖的花厅里,窗外是簌簌落雪,屋内是炭火噼啪。
许夫人亲自张罗了一桌不算奢华却十分精致的年夜饭,慈和地对他们说:“你们师父在书房,说让你们年轻人自在一会儿,开席再叫他。”
几杯暖酒下肚,刘用又恢复了活泛劲儿,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:“行之,持芳,瞧瞧我弄来了什么好东西?”
盒内是三枚小巧玲珑的金锭,上面却刻着内承运库的印记。李开一看便皱起眉头:“子澜兄,你这…连宫里的金花银都敢……”
“哎呦,我的李贤弟,”刘用赶紧捂住他的嘴,压低声音,“这是年前帮宫里清点赏赐器皿时,几位公公硬塞的‘辛苦钱’,不是偷的!想着过年了,咱们仨打点金叶子玩玩儿升官图,讨个彩头嘛!”
胡行之看着他这模样,无奈地摇头笑了,又想起那棵梅树,只觉这刘用真是本性难移。
李开仍是摇头,心道:“此非君子所为。”但他终究没再深究,只是叹口气将金锭推回刘用面前,“收起来,莫让老师看见。”
刘用讪讪地收起盒子,转而说起昨日在衙门口看见郑明车驾的威风,又扯到听闻贺亭章除夕仍在值房批阅文书。
“贺阁老真是夙夜在公……”李开感叹。
胡行之执杯的手一顿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人独坐灯下,披着玄色大氅伏案疾书的身影,周遭是万家团圆的寂静。一股莫名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。
“行之?发什么呆呢?”刘用推了他一下,“是不是想着明日元日朝贺,又能讨到点什么彩头?或者说,又能见着哪个人?”
胡行之收回思绪,浅笑道:“我只是在想,明日给老师拜年,该作一首怎样的贺岁诗才好。”
这时,许国踱步进来,三人连忙起身行礼。许国看着眼前这三个他最看重的晚辈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:“都坐吧。你们在京城的第一个除夕,都放松点,把这当自己家。”
窗外,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,映得窗纸忽明忽暗。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将三张年轻的脸庞映得发亮。刘用手舞足蹈地说着年前在通州码头看到的南洋商船,李开则仔细地剥着橘子,将橘络一丝丝理净。
"那船头绘着鸥鸟纹,桅杆比城门楼还高,载来的尽是胡椒、苏木这些稀罕物。。。。。。"
胡行之捧着茶杯,目光随着刘用的描述飘向远方。明年开春,朝廷便要试行第二次海运。今日在来的路上,看见永定河畔已有流民搭起窝棚。去岁北直隶欠收,今春若漕运再有阻滞,不知又要添多少饥寒。改制已是势在必行,只是不知最后,是郑明的雷霆手段能打通海运,还是贺亭章稳扎稳打更能保全民生。
其实未必非要二选一,若能以海运补河运之不足,同时整顿漕弊、安抚流民,或许才是两全之策。只是这其中的分寸……胡行之想起日间在潘府水榭的暗涌。
只是这其中的分寸,恐怕需要大智慧来权衡。
刘用难得收起玩笑神色:“哎,说起来,今早路过户部衙门,看见各省的钱粮册子堆得比人都高。若是漕运改制,这些账目怕是要全部重算。”
“这正是难点所在。”胡行之指尖轻叩杯沿,若有所思道:“新政不能只看海面风浪,更要算清账本里的暗礁。但愿来年诸公议政时,能多想想运河两岸的百姓,少些……分歧。”他将“党争”二字咽了回去。
许国看了他一眼:“能想到这一层,可见平日修史没有白费功夫。”说着提起酒壶,为三个晚辈各斟了一杯,“不过今夜只准谈家常,不许再议朝政。有什么事,都过了年再说。”
说到这,他的目光又回到胡行之身上,似乎意味深长。
这时窗外烟火骤响,万千流光划破夜空。在爆竹声里,四人围炉举杯,胡行之默念:愿来年海晏河清,政通人和。
还有心底那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,也在这无声的祝愿词里轻轻划过。愿他,能在这新旧交替的激流中,寻得一条真正的安邦定国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