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一天晚上,我問你:『你叫什麼名字?』你搖頭。我問你:『你家在哪裡?』你搖頭。我問你:『你想不想回去?』你哭了。」
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,看著她的掌心。
「你哭了三天。第四天,你不哭了。你開始說話了。你說:『我叫阿瑤。』不是墨瑤,不是沈蘅,不是阿蘅,是阿瑤。你問我叫什麼名字,我說:『姓林,沒有名字,大家都叫我林軍醫。』你笑了。不是開心的笑,是那種『你這個人真沒意思』的笑。」
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。
「三年後,敵軍夜襲。我中了流箭,箭頭有毒。你抱著我,哭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我死了。你沒有走。你繼續留在軍營裡,替我把那些傷兵治好。你活到很老。」
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,放在自己的胸口。
「你死的時候,手裡握著我的玉珮。」
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,貼在胸口。玉珮是溫的,他的體溫。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,親了一下。
「那一世,你活了三十一歲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活到很老。」
「嗯。」
她把他的手拉過來,貼在自己的臉上。他的手涼,她的臉溫。
「你每一世都死得早。我每一世都活得久。」
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「這一世,我們一起活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她把床頭櫃上的筆記本拿過來。她翻到第六世那一頁,把筆拿起來。她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很用力。她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。他的語氣,他的停頓,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。她寫到「你活到很老」的時候,筆沒有停。她繼續寫:「你活到很老,是因為你答應過他,要活著。」她把筆放下,把筆記本合上。
「寫完了?」他問。
「寫完了。」
她把筆記本放回背包,把檯燈關了。房間裡一片黑暗。她躺下來,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兩個人。他的身體涼,她的身體溫。她把腳伸過去,碰到他的腳。他的腳涼,她的腳也涼。她把腳縮回來,放在他的小腿上。
「明天,我們去找風玄子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
「找到他,我要看那些書簡。」
「好。」
「看到之後,你不要攔我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,讓她聽著他的心臟。心跳很慢,很久才一下。她閉上眼,在他的心跳聲裡,等著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他們開車上山。路很窄,兩邊是樹,樹枝刮著車身,沙沙響。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,放在儀表台上。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,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。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,親了一下。
「它會帶路。」她說。
顧衍之沒有說話。他把車速放慢,跟著玉珮的指引。左轉,右轉,直行,再左轉。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陡。車子開到一個山坡上,沒有路了。他熄了火,下車。她也下車,把玉珮握在手心裡。
兩個人走進樹林。樹很密,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她走在前面,玉珮在手心裡發燙。不是灼燙,是溫熱。它在帶路。她跟著它的溫度走。溫度越高,方向越對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樹林突然中斷了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座道觀。很小,三間石頭房子,屋頂長滿了青苔,牆壁爬滿了爬山虎。門是木頭的,虛掩著。門框上掛著一塊匾,匾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