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死的時候,手裡握著那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『家裡都好,等你回來。』」
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,哭出了聲音。不是無聲的哭,是真正的、壓不住的、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。他把她的頭按得更緊,沒有說話。她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。她哭累了,靠在他肩膀上,閉上眼。他的衣服濕了一大片,她的眼淚把他的衣服浸透了。他沒有換,讓她靠著。
「顧衍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不要騙我。」
「我沒有騙你。」
「你說那些夢不是真的。」
他把她的頭抬起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陽光裡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見。但他看她的方式沒有變。
「我那時候還不知道。」他說。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她把他的左手拉過來,看著那些血管的痕跡。十條,整整齊齊的。她用食指順著那些痕跡一條一條地劃。
「第一道疤消失的時候,你夢到了沈岸。第二道疤消失的時候,你夢到了巴圖。第三道——」
「第三道還沒有消失。」
她把他的手放下,站起來,走進廚房。她從冰箱裡拿出蛋和吐司,打開瓦斯爐。鍋熱了,放油,打蛋。蛋在鍋裡滋滋響,邊緣慢慢變脆。她把蛋翻了一個面,蛋黃沒有破。她把蛋剷出來,放在盤子裡,旁邊放了兩片吐司和幾顆草莓。她把盤子端到桌上,兩個人坐下來吃。
蛋是鹹的,吐司是甜的,草莓是酸的。她把每一種味道都嘗了一遍。他吃得很快,三口就把蛋吃完了。她把自己的蛋分了一半給他。
「你多吃點。」
他沒有說謝謝。他把那半個蛋吃了,把吐司也吃了。他把草莓留到最後,一顆一顆地吃。
「第三道疤什麼時候消失?」她問。
他把草莓放進嘴裡,嚼了幾下,吞了。
「不知道。也許今晚,也許明天。」
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,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。她把玉珮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今晚帶著它睡。」
他把玉珮拿起來,握在手心裡。玉珮是溫的,她的體溫。他把玉珮貼在胸口,貼著心臟。
「好。」
她把碗收進廚房。他跟在後面,把碗筷放進洗碗槽。水龍頭開著,水嘩嘩地流。她把他的手拉過來,放在水龍頭下面。水是涼的,衝在他的手背上。那些血管的痕跡在水裡更明顯了,像十條細細的河流。她把水關了,用毛巾把他的擦乾。
「你今晚會夢到第三世。」她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。
「因為我在這裡。那些記憶需要我才能醒過來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他把她的手翻過來,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。一筆一劃,很慢,很用力。她閉上眼。橫,豎,橫折,橫,豎,橫。她睜開眼。是「等」字。她把拳頭握起來,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。
「我等你。」她說。
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,放在她的手心裡。
「你幫我保管。」
她把玉珮貼在胸口,貼著自己的心臟。
「我一直在保管。保管了一千年了。」
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。她的耳朵貼著他的心臟,心跳很慢,很久才一下。她閉上眼,在他的心跳聲裡,等著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