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因为出手术室了,”他说,“才要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正因为出手术室了。”他知道自己从哪里出来——从那里,从那个有麻药、有无影灯、有手术刀和止血钳的地方,从那个门是银灰色的、窗户被蓝色布帘遮住的地方,从那个她等了六个小时的地方。他出来了。出来了就要说,不说可能就没有下次了。不是怕没有下次,是知道下次不一定还有机会说。今天有,今天就说。
监护仪的滴滴声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忽然变得很清晰。以前是背景音,现在是旋律。滴滴滴,滴滴滴,一下一下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他的心跳。在跳。手术出来以后还在跳。
她没有接话。她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比下午暖了,手心贴着她的颧骨,手指搭在她耳后。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两个人用同一只手的正反面,感受着同一个温度。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,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脸。
窗外的天全黑了。监护室的灯还亮着。走廊里有护士走动的声音,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哄谁睡觉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六个小时。”
“一直在门口?”
“一直在门口。”
“没吃饭?”
“喝了咖啡。”
“咖啡不算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回去要吃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她的手还覆着他的手,他的手还贴着她的脸。监护仪还在滴滴滴,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。她趴回他床边,头枕在手臂上,脸朝着他。他侧过头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交汇。
“你睡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睡。”
“我睡过了。”
“那你也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你才骗人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都笑了。两个人在白色的监护室里,在滴滴滴的监护仪旁边,在刚刚做完手术的、麻药还没完全退干净的、腿还在疼的、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时刻里,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含着泪的笑,是真的笑。因为他说“正因为出手术室了,才要说”,因为她等他等了六个小时,因为他醒了,因为腿还在,因为一切都还在。
她闭上眼睛。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,手指在她的发丝间慢慢滑过,从头顶到发尾,一下一下的,像在用一把很软的梳子。她在他手指的力度里慢慢放松了肩膀,呼吸变得均匀,眉头没有皱。她在他身边睡着了,在他的手指还搭在她头发上的时候。
他没有抽手。他的手停在她头发上,感受着她的呼吸带动头皮的微微起伏。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,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淡橘色的、薄薄的、不会说话的纱。他在那层纱里看着她,她没有皱眉,他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