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疼。”
她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唇抿着,下唇那道竖纹裂开了,有血丝渗出来。她的眼眶没有红,手没有抖。她把手伸到被子下面,找到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凉,比早上进手术室之前更凉。她握着他的手,用两只手包着,想帮他暖,但她的手也不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“腿还在吗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弯下腰,掀开被子的一角,看了一眼。纱布包着,厚厚的,白色的,从大腿裹到小腿,纱布外面套着弹力袜。引流管从纱布下面伸出来,接着一个透明的引流瓶,瓶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,不多。她把被子盖回去。
“在。”她说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手从她掌心里滑出去。他没松手,是他没力气握了。她把他滑出去的手重新握住,放在被子上面,没有再松开。他在她面前睡着了,在白色的监护室里,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,在她说“在”之后。
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手一直握着他的手。护士来查了一次体征,在本子上记了数字,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橘色,从橘色变成灰色。天快黑了,监护室开了灯,日光灯,白色的,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看着他的脸——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干裂。他的手在她掌心里,比下午暖了一点,不知道是被她捂暖了还是麻药退了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监护室的灯还亮着。她趴在他的床边,睡着了。头枕在手臂上,脸朝着他的方向,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,像一片很小的、黑色的、安静的湖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额头到眉毛,从眉毛到眼睛,从眼睛到鼻梁。她的眼睛闭着,眉头没有皱,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,不是笑,是放松。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。在医院的日子里,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,像在梦里也在担心,也在等,也在怕。现在她的眉头是平的,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水面光滑,没有涟漪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散在床单上的头发上。头发长了,比住院之前长了。她没有去剪,也没有时间去剪。她用那根黑色的发绳扎着,发绳松了,头发散出来,落在枕头上,落在床单上。他伸出手想去摸,但手够不到。他动了一下,牵动了腿上的伤口,疼,他没有缩回去,还是往前伸,指尖碰到了她的发梢。只是发梢,几根头发,在他的指尖上划过,痒痒的,像很小很小的人在摸他。他没有再往前伸,停在那里,让她的头发在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她醒了。是因为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一下,滴滴滴,比之前快了几拍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向他的脸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她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刚睡醒的那种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腿疼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,心跳、血压、血氧,都在正常范围内。她松了一口气,肩膀松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看多久了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看着我。看多久了?”
“没看多久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,在很久以前,在那些还没有化疗、没有手术、没有医院的日子里。在沙发上,在阳台上,在厨房门框上。他说“你睡着的时候不会皱眉”,她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他说“因为我在看”。那时候的“在看”和今天的“在看”不一样。那时候的“在看”是温柔,今天的“在看”是——她不知道用什么词。不是温柔,比温柔更重。不是珍惜,比珍惜更深。是“我以为看不到了,但看到了”的那种庆幸。
“你每次都说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安心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监护仪的数字,有日光灯的白光,有她的脸。她在他的眼睛里面很亮,不是因为她亮,是因为他在看她。他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,所以她看起来亮,看起来暖,看起来不像一个在监护室凳子上趴着睡了一下午的人。
她笑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眼睛弯成月牙、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那种笑。她很少这样笑,但此刻她觉得应该笑一下。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笑的事,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因为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安心。”他的安心。她可以让他安心。这件事值得笑。
“你都快出手术室的人了,”她说,“还说这种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