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倒数声到了最后一声——“一!”然后是更大的欢呼声,更密的掌声,更多的“新年快乐”。有人放了一首歌,手机外放的,音质不太好,沙沙的,但旋律很响。一首很老的歌,她听过,忘了叫什么名字。旋律像一条河,从走廊的这头流到那头,从门缝里流进来,流到两个人的脚边,又流走了。
她从他的嘴唇上退开,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还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唇没有干裂,下唇中间那道竖着的细纹比昨天浅了一些。不知道是涂了润唇膏还是因为刚亲过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。
他睁开眼睛。“你数到几了?”
“数完了。已经新年了。”
“没听到。”
“你在亲我。”
“嗯。”他笑了。嘴角的弧度从左边开始,慢慢移到右边,像一道缓慢的、不会消失的彩虹。“那再数一次。”
她从零开始数。不,从一到十。不,不用数了。新年的第一秒已经过了,第二秒也过了,现在是第三秒。她在第三秒里看着他,他在第三秒里看着她。走廊里的歌声还在,走廊里的欢呼声还在,走廊里的“新年快乐”还在。但那些声音都远了,像退潮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退下去,退到很远的地方,只留下一小片湿湿的沙滩。她就是那片沙滩,他就是那片沙滩上唯一的脚印。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弯下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比一个月前窄了,被子拉上去的时候,肩头的布料塌下来,像盖在一座正在变小的山上。她把被角塞进他的脖子旁边,手指碰到他的皮肤,凉了一下——不是她凉,是他凉。他的肩膀凉,脖子凉,耳垂凉。她碰到他的耳垂的时候,想捏一下,但没有捏。她只是碰了一下,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,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该睡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等你睡了再睡。”
“我睡了你怎么睡。”
“我看着你睡。”
“看着我睡你怎么睡得着。”
“我没打算睡。”
他看着她,伸出手,把她的手从被子上面拉过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脏在跳,一下一下的,不快,不慢。她感受到了,把手指微微张开,让掌心更贴着他的胸口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的一年,你还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他的心脏在她掌心里跳着,很稳,像秒针。一下一下地,从旧年跳到新年。新年的第一分钟正在一秒一秒地过去,她数了六十下,一分钟过去了。他没有说话,她没有动。走廊里的歌声停了,欢呼声停了,“新年快乐”也停了。整层楼安静下来,像一个人狂欢过后终于累了,躺下来,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。对面的楼那些亮着的灯也暗了。所有的人都睡了,在旧年的最后一天,在新年的第一天。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搭在他的胸口,感受着他的心跳。他的呼吸均匀,眉头没有皱,嘴角没有动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,但她知道他在。手在她掌心里,心跳在她掌心里,新的一年在她掌心里。
她没有抽手。她弯下腰,把脸贴在他的手旁边,被子软软的,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,但底下是他。她闭上眼睛。新年快乐。她在心里说。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对自己说——新年快乐,你还在。他也在。
走廊里的灯调暗了。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从淡黄色变成了暗黄色,从暗黄色变成了深黄色,最后几乎看不到了。她在那片几乎看不到的光里,把脸埋进他的被子旁边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