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——跟我在一起。如果早知道会这样。”他停了一下。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咽不下去。“你还会选我吗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对面楼,又一盏灯灭了。暗掉的格子越来越多,亮着的越来越少。夜越来越深,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。她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灯,一盏一盏的,像有人在数数,十、九、八。
她转过头看着他。黑暗中他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额头的弧线,鼻梁的高度,嘴唇的位置。光头让他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楚了,没有了头发的遮挡,他的脸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画,框变小了,画还在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,是窗外的路灯,是对面楼还没灭的灯,是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淡黄色的光。所有光都在他眼睛里汇聚,变成两颗很小的、发亮的、不会灭的星星。
“会”她说。一个字。没有“当然”,没有“肯定”,没有“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”。只有一个“会”字。像她说“好”的时候一样,不多一个字,不少一个字。刚刚好。
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话“但那都不重要。以前觉得一辈子很长,不用着急。现在觉得一辈子很短,所以每一天都不能浪费。”
她说完以后,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。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忽然停了,像有人在远处关了一个阀门。没有咕噜咕噜的声音,没有脚步声,没有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。整个楼层好像都安静了,在等待新年的最后几秒,像一个人在屏住呼吸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想跟你在一起。”她说,“在医院也好,在家里也好。你有力气的时候就说话,没力气的时候就躺着。”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脸。她的脸很小,他的手很大,从下巴到颧骨,从颧骨到太阳穴,整个左侧的脸都被他的手掌盖住了。他的手掌是温的,不是凉的,也不是暖的。是那种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石头,太阳下山了,石头还留着太阳的温度。但留不了多久,再过一会儿就凉了。此刻,还温着。
他摸到她的嘴唇,指腹停在那里,感受着她说话时嘴唇的形状。她没有在说话。他停在那里,等着。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以为不用说。现在觉得,不说可能没机会了。”
他收紧了手指,捏了捏她的下巴,不是很用力,是那种“不许再说了”的捏法。
“有机会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,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但水知道。“你慢慢说,我慢慢听。”
窗外的远处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灯,是烟花。很小,很远,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闷了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山谷里放了一个炮仗,山谷太大,声音太小,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点余震。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扇忽然亮了,可能是有人听到了烟花声,起来开灯。亮了几秒钟,又暗了。可能是发现烟花不在这里,不在窗外,不在这一栋楼,不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烟花在很远的地方,他看不到,但她听到了。她听到了那个闷闷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心口擂了一拳,声音不大,但会疼。
他把她的脸从黑暗中拉过来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他的额头是光的,没有头发,皮肤贴着皮肤,不再有那些碎发在她眉心上扫来扫去。有的只是光滑的、温热的、像瓷器一样的皮肤。她在那片光滑的温热里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睫毛在他额头上轻轻扫过,像蝴蝶扇了两下翅膀,飞走了,又飞回来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
“新年还没到。”
“快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,退后了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。窗外的路灯映在他的瞳孔里,两小点橘黄色的光,像两颗很小的、正在燃烧的炭。她在那两粒炭火里看到了自己——没有头发,不是她,是他。她的头发还在,垂在脸侧,被他的手指拨开了。
“十、九、八——”她说。
“你在倒数?”
“嗯。你不数吗?”
“你数。我听着。”
“七、六、五——”
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声音。不知道是谁开的头,有人在喊“新年快乐”,隔着好几道门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枕头在喊。又有人跟着喊了,两个,三个,越来越多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有人在拍手,有人在笑,有人在吹口哨。整层楼都醒了。那些在病房里躺着的人、坐着的人、睡不着的人、等着的人,在这一刻都发出了声音。
“四、三、二——”
她数到“二”的时候,他没有听到。他吻了她。不是额头,是嘴唇。嘴唇贴着嘴唇,不是蜻蜓点水,是停在那里,像一艘船靠了岸,船头碰着码头,不再动了。码头的木头上长着青苔,软软的,湿湿的。船头碰到了青苔,停住了。不需要抛锚,不需要系绳子,青苔会拉住它。她的嘴唇就是他的青苔,软软的,湿湿的,在他靠岸的时候,自动拉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