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造型是你做的。”
“嗯。所以签个名。”
她把散落在地上的头发拢了拢,用纸巾包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不是全部,有一绺她留下来了,趁他不注意的时候,悄悄绕在手指上,塞进了卫衣口袋里。她不打算让他知道。
从卫生间出来,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站在那里看外面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光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,后脑勺的弧线从侧面看很好看。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,不知道是真的窄了还是她的眼睛变了。
她从后面走上去,站在他旁边。窗户外面是医院的花园,冬天了,树都秃了,草也黄了,只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。远处是另一栋楼,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,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花园里的长椅上没有人。
“冷吗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头不冷吗?”
“还没感觉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。指尖从头皮上滑过,没有头发挡着,一路畅通无阻,从头顶到后脑勺,从后脑勺到脖子。他的脖子比她记忆里的细了一些,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圈上去,中间还有空隙。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圈过,也许没有。以前的脖子被头发遮着,她只看到前面的部分——喉结,锁骨,领口。后面的部分是新地图,是她今天才发现的领土。这片领土上只有一根细细的、淡青色的血管,和一小块浅棕色的胎记,形状像一颗很扁很扁的豆子。
“你这里有颗痣。”她说。
“脖子后面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小就有。”
“以前没看到。”
“以前有头发。”
“嗯。现在看到了。”
她把手指按在那颗痣上,按了一下,松开,又按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许是在确认它不会消失。在这段时间里,很多东西都在消失——头发、体重、胃口、力气。她想找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来记住他。脖子后面那颗痣不会消失,它在那里,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在那里。化疗不会带走它,手术不会带走它,任何东西都不会带走它。它会一直在他身上,即使她不在了——她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想过“她不在了”这个可能性。她只知道“他不在了”的可能性。但她不在了呢?她以为自己不会走,她会一直在这里。可是“一直”也不是永远。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,她没有抓住,也不想抓。
“知夏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她牵着他的手走回病房。走廊的灯已经亮了,白色的,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。他的影子没有头发,轮廓比之前更清楚了——头是圆的,肩膀是方的,腰是窄的。她看着两个人的影子,觉得他的影子比以前好认了。不是因为他变了,是她更会看了。
走进病房,靠窗的男孩摘了耳机,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的光头上,停留了两秒钟,然后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。男孩的光头在灯下反着光,跟他的一样。男孩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也掉了”。他说“嗯”。男孩说“没事,还会长的”。他说“嗯”。男孩把帽子戴回去,戴上耳机,继续打游戏。
她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来。他把拖鞋脱了,腿抬上去,靠在床头。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。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找到了她的手,握住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门没关严,一条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地板上,细细的,像一根发光的线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会来吗?”
“每天都来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她也握紧他的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花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树上。树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,像很多只瘦瘦的手在招手。她没有看窗外,她在看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看着这只手,想起它摸过她的脸、做过饭、写过便利贴、在沙滩上写下她的名字。以后这些事可能不能再做了,或者做得没以前好了,但手还是这只手,不会变。手不会变,她也不会变。她握着他的手,在白色灯光和橘黄色路灯的光线里,在推子嗡嗡声已经消失的安静的病房里,在冬天的第一天。
光头。她看了又看。挺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