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得及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之间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传过来,没有经过空气,像是直接从他的额头传到她的额头,从她的额头传到她的骨头,从她的骨头传到她的耳朵。“你慢慢说,我慢慢听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他额头上轻轻扫过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她的手指从他的膝盖上移开,搭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。后脑勺的弧度很圆,像一个碗扣在那里,她的手指正好能包住。
两个人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,蹲着,坐着。她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,他的脚趾在她脚旁边。她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,可能一分钟,可能五分钟。久到推子从洗手台上滑下来,掉在地上,嗡了一下,自己停了。久到外面的走廊又有一辆药车经过,咕噜咕噜的,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。久到靠窗的男孩换了一首歌,新的旋律从耳机里漏出来,几个音符,断断续续的。
“知夏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怕来不及’——怕来不及什么?”
她睁开眼睛。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她自己,光头的她——不,她没有光头,她的头发还在,垂在脸侧,有几缕扫到了他的脸上。
“怕来不及跟你过完一辈子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他的脸,有他的光头,有他听不懂的话。
“一辈子很长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觉得长。现在觉得短。”
“短也要过。”
“嗯。短也要过。”
他笑了。这次那个笑没有停顿,从嘴角开始,蔓延到眼睛,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。光头的他笑起来跟有头发的时候不太一样——眉骨的弧度更明显了,眼睛显得更大,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。她看着他的笑,觉得光头的他也好看,不是“还挺好看”,是“好看”。不需要加“还挺”,不需要加“也”,就是好看。因为是他。
他把她的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,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也凉,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,她帮他暖,他帮她暖,都不知道谁在暖谁。但两个人的手渐渐有了温度,不是因为暖和了,是因为握得太久了,分不清谁的温度是谁的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推头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第一次剪头发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妈说的。说你小时候第一次剪头发哭了一整天,因为觉得头发是你的好朋友,剪了好朋友会疼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我妈连这个都跟你说?”
“嗯。上次来的时候说的。”她把他的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,“她说你小时候头发特别软,像小狗的毛。”
“……我妈到底跟你说了多少我的事。”
“很多。你想听哪一段?”
“都不想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眼睛弯成月牙、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那种笑。她很少这样笑,但此刻蹲在他面前,推子在地上,头发散了一地,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,她说“怕来不及”他说“慢慢说”——她觉得笑一下也没什么。
他看着她笑,伸手摸了摸她弯起来的嘴角,指腹沿着那道弧线从左边滑到右边,像在描摹一个月牙的形状。她看着他在自己嘴角上描来描去,说“你干嘛”,他说“在量你的笑有多大”。她说“量出来了吗”,他说“比之前大了”。她说“什么时候的之前”,他说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”。
“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又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在台上。你说‘各位好,我是明远科技的林知夏’——说完以后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,但我看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不说话了。两个人对视着,蹲着,坐着,手握着,额头碰过额头,鼻尖碰过鼻尖,嘴唇还差一点点就碰到了。那个“一点点”是距离,也是时间。距离可以缩,时间不能。时间只能等,等它自己走过来,或者等它自己过去。
她低下头,在他光头顶上亲了一下。嘴唇贴着头皮,没有头发隔开,皮肤直接贴着皮肤。他的头皮是温热的,有一点扎——不是头发的扎,是刚推完的那种毛茸茸的扎。她的嘴唇在那片毛茸茸的温热里停留了两秒钟,然后离开。
“这个亲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亲你的新造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