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趁热吃。”她妈说。
她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是白菜猪肉馅的,白菜切得太碎了,肉也有点少,但味道不差。她吃了三个,然后放下筷子,端着盘子去了厨房。她站在水槽前,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饺子倒进了垃圾桶,然后把盘子冲洗了一下,放在沥水架上。
她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不大,堆着一些杂物——旧报纸、空花盆、一个坏了的折叠椅。她推开窗户,冷空气灌进来,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的气味。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着,透过窗帘的缝隙,她能隐约看到有人在客厅里走动,有人在阳台上抽烟,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对面楼的照片。灯光是橘黄色的,玻璃上有雾,雾把灯光晕开了,变成了一团一团的、模糊的、柔软的光。她把照片发给陈屿舟,配文是:“你看,那边有人在放烟花——在客厅里放。”过了一会儿他回:“你那边冷吗?”她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温度:零下六度。她打了一个字:“冷。”他说:“进屋吧。”她说:“等一下。”他又问:“在等什么?”她看着对面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“在想你刚才说的‘我也是’。”
发出去以后,她觉得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。但他回了:“想明白了吗?”她想了想,回:“没有。但还是想你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这些话不像她会说的——“想”“很想”“非常想”。以前的她不会用这些词,因为她觉得这些词没有信息量。想就是想,不需要加副词。但她现在觉得,也许“想”本身就是全部的信息量,不需要加任何东西,它自己就是完整的一句话。
她回到客厅的时候,春晚已经播到了一个小品。演员在台上大声说着什么,观众在笑,她爸在笑,她妈在笑,她妹妹也在笑。她坐下来,跟着笑了一下。不是真的觉得好笑,是因为大家都在笑,她不笑的话,显得她不在这个家里。
手机又震了。陈屿舟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他自己的自拍。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有点乱,嘴角弯着,背景是他家的客厅,能看到王秀兰在远处端菜的身影,和陈国良坐在沙发上的侧影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他们让我跟你说新年快乐。”
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也拍了一张自拍——没有刻意找角度,没有修图,就是举起手机,对着自己,按了一下。她穿着她妈给她的那件旧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。她把照片发给他,配文是:“新年快乐。初四见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。主持人的声音很大,很激动,观众在跟着喊“十、九、八”。她妈也在跟着喊,声音不大,但能听到。她爸在倒酒,她妹妹举着手机在录像。整个客厅忽然变得很热闹,每个人都在这最后几秒钟里找到了某种共同的节奏。
“七、六、五——”
她握着手机,屏幕上是他的头像——那是一张他们在海边拍的合照,他抱着她,她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红红的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“四、三、二——”
“新年快乐!”她妈喊了一声。她爸举起酒杯,跟她妈碰了一下。她妹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“2024请对我好一点”。
“一。”
新的一年来了。她没有跟任何人说新年快乐。她把手机举到嘴边,按住语音键,说了一句:“陈屿舟,新年快乐。”然后松手。语音发出去的时候,屏幕上显示“1秒”。她不知道那一秒钟里她说了什么——可能只有“新年快乐”,可能还有别的,可能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声叹息。
过了几秒,他回了。也是一条语音,也是1秒。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,听到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和他家客厅里春晚的背景音,只有一个字:“嗯。”但那个“嗯”的尾音是往上翘的,像一个小钩子,钩住了她的耳朵。
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。然后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客厅里还在热闹——她妈在看小品,她爸在喝茶,她妹妹在刷朋友圈。电视里的人还在笑,观众还在鼓掌,所有这一切都跟她有关,又好像跟她无关。
她闭上眼睛,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“嗯”的尾音,往上翘的,像一颗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沉下去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但她知道它没有消失,它在水底,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等着她回来。
她睁开眼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你那边几点睡?”
他回:“快了。你呢?”
她看了一眼客厅里还在继续的春晚,看了一眼还在笑的小品演员,看了一眼她妈端过来的那盘水果。她打了三个字:“我也快了。”
然后她又打了一行:“初四早上我去接你。不要早起做饭,我去买。”
他回:“好。”
她又打:“想吃什么?”
他回:“你买的什么都行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窗外的鞭炮声又密了起来,不知道是谁家在放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棉花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它们不像去年的那么吵。可能是因为她知道,再过几天,她就不用一个人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