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没有什么变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安静了。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,开场歌舞很热闹,几十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舞台上转圈,背景是红色的,金色的,亮得刺眼。她爸端着酒杯,目光落在电视上,表情平静。她妈在给妹妹夹菜,妹妹在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吃一口。
林知夏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这个家里的客人。不是因为他们对她不好,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对她好。从小就是这样——她太省心了,成绩好,不惹事,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去医院,他们觉得不需要管她。后来他们习惯了“不管她”,她也习惯了“不需要被管”。这种习惯持续了二十多年,变成了一堵透明的墙,大家都看得见对面的人,但没有人伸手去推倒它。
她拿起手机,给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们吃了吗?”
过了几分钟,他回:“正在吃。我妈做了好多菜。给你看。”
他发了一张照片。是一张餐桌的全景——上面摆满了盘子,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糖醋藕片、凉拌木耳、白灼虾、饺子、还有一个大砂锅,里面不知道炖了什么,冒着热气。桌上每个人的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,每一只碗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,碟子里是醋和酱油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那个画面很热闹。不是那种虚假的、表演出来的热闹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从桌面上溢出来的、不需要任何人努力维护的热闹。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之外的声音——王秀兰在说“多吃点”,陈国良在倒酒,陈屿舟在笑。
她放大那张照片,看到他放在碗边的那双筷子。他的筷子跟别人的不一样,是深色的木筷,比其他人用的筷子长一些。她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他大学时候就一直用的那副筷子,带回家以后他妈妈专门给他留着的。
她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几秒钟,然后退出照片,打了几个字。打出来,删掉。又打,又删掉。她妈在旁边跟她妹妹说什么,她没听。她爸在跟电视里的人同时说新年快乐,她没听。她只听到自己手指在屏幕上的声音,很轻,像心跳。
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:“想你。”
发出去以后她觉得那两个字太直白了。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——她以前觉得“我想你”是一句没必要说的话,因为想了又怎样,说出来又不能马上见到。但她现在觉得,不说出来更难受。不说出来,那个“想”就会在心里堵着,像一块石头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说出来,石头就碎了,变成了很多细小的、发光的、可以放在口袋里的东西。
过了几秒,他回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她妈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到。
“知夏?知夏!”她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“嗯?”
“你吃不吃饺子?我去煮。”
“吃。少煮几个。”
她妈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她爸放下酒杯,去卫生间了。她妹妹还在看手机。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。电视里有人在唱一首慢歌,声音很沙哑,旋律很平,像在念一首没有韵脚的诗。
她又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初四。早上八点多到。”
“好。”
她想了想,又打了一句: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太早了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过了几秒,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,把脚蜷起来,抱住了膝盖。她看着电视里那个正在唱歌的人,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在唱什么,但他的声音很低,很慢,像是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它像一条河,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,流过她的身体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河面上有光,碎碎的,亮亮的,像那天烟花落进她的眼睛里。
饺子煮好了。她妈端了一盘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