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辞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慌乱,随即又迅速被坚定的笃定覆盖。他太了解沈逾白了,就像沈逾白了解他一样。他们骨子里的执拗,一模一样。
他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母亲,一字一顿,语气坚定、郑重,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:“他不会。沈逾白答应过我,会等我。他说过,六年之后,我们再也不分开。他从来不会骗我。”
六年的每一天,他都靠着这句承诺活下来,撑下来,熬下来。这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,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希望。
母亲看着儿子眼底那份滚烫的、笃定的、绝不回头的执念,心底最后一丝挣扎与奢望,瞬间土崩瓦解。所有的强势、偏执、控制欲,尽数崩塌,只剩下浓烈的、深入骨髓的悔恨。
她缓缓靠在沙发上,捂着脸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的呜咽声闷闷溢出喉咙,苍老、疲惫、悔恨、痛苦,交织在一起。
“是妈错了……砚辞,是妈错了……”
她终于低下了那颗高高在上、强势偏执的头颅,第一次,真心实意地,跟自己的儿子道歉。
“当年是妈太偏激,太固执,太爱面子,太愚昧。是妈被那些偏见冲昏了头,是妈毁了你的少年,硬生生把你们拆开,逼你们分离六年。是妈打了你那一巴掌,是妈逼你背井离乡,是妈让你承受了六年的煎熬和痛苦……”
“妈对不起你,砚辞。对不起。”
一句道歉,迟到了整整六年。
六年的青春,六年的时光,六年的煎熬,六年的别离,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。
江砚辞浑身微微一颤,眼底那层冷硬、淡漠、疏离的外壳,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心底积压了六年的委屈、痛苦、怨恨、不甘,瞬间翻涌上来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泛红。
他无数次幻想过这句话,幻想过母亲的道歉。可真当这句话从母亲口中说出时,他却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,没有丝毫释然的轻松,只剩下无尽的酸涩、疲惫与悲凉。
恨吗?恨过。
恨她的偏执,恨她的愚昧,恨她的控制,恨她硬生生毁掉了自己最美好的少年时光,毁掉了他和沈逾白本该光明坦荡、朝夕相伴的六年。
可爱吗?终究是爱的。
血脉相连,骨肉至亲,无法割舍。她终究是生他养他的母亲,只是一个愚昧、固执、被世俗偏见裹挟、做错了选择的可怜女人。
江砚辞沉默了很久,久到母亲的哭声渐渐微弱,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。他缓缓走上前,蹲下身,平视着泪流满面、苍老疲惫的母亲,眼底泛红,声音沙哑、疲惫,带着一丝释怀,也带着一丝悲凉: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
“六年都熬过来了,再提对错,没有意义了。”
母亲抬起布满泪痕的苍老脸庞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声音哽咽,满是祈求:“砚辞,那你……你还会原谅妈吗?”
江砚辞看着她苍老悔恨的模样,心底最后一丝怨恨,彻底烟消云散。他缓缓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,动作生涩、僵硬,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:
“我不怪你了。”
“只是我和他的路,你再也不要插手,再也不要阻拦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想为自己活一次。我想和我爱的人,光明正大地,相守一辈子。”
母亲用力点头,泪水汹涌,语无伦次:“好,好,妈不拦了,再也不拦了。你想怎么样,就怎么样。只要你能开心,只要你能幸福,妈什么都依你……”
六年的隔阂,六年的冷战,六年的母子反目,终于在这一刻,画上了句点。
没有彻底的和解,没有亲密无间的相拥,只有迟来的道歉,与疲惫的释怀。
江砚辞缓缓站起身,挺直脊背,眼底重新燃起滚烫的、坚定的光芒。
他该走了。
他要回到那座小城,回到沈逾白的身边,奔赴那场跨越了六年的约定,奔赴那个他爱了整整一辈子的人。
“我走了。”江砚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母亲看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,看着他即将奔赴爱人的模样,泪水依旧汹涌,却露出了六年来,第一抹真正轻松、释然的笑容。她用力点头,声音沙哑:“去吧,孩子。去幸福吧。”
江砚辞没有回头,拉开房门,迎着深秋凛冽的寒风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了出去。
他终于自由了。
终于可以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与爱意,奔赴那个等了他整整六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