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逾白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消失在闸机后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直到列车发动的鸣笛声穿透空气,直到那列驶向远方的火车缓缓驶出站台,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,背脊挺直,眼底一片死寂。
风掀起他的衣角,盛夏的阳光刺眼,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洞。
那天之后,世界被硬生生切成两半。
江砚辞被扔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北方小城,被锁在亲戚的屋檐下,被没收手机,被限制外出,被断绝一切与过去有关的联系。他被迫复读,被迫接受陌生的环境,被迫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。母亲每个月打来一通电话,只问一句话:断了没有。
他永远只回两个字:没有。
日子枯燥、压抑、没有尽头。他靠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,靠着那句“我去找你”熬过一次又一次崩溃。他努力读书,强迫自己往前走,逼着自己变强,逼着自己有能力逃离这座牢笼。
沈逾白则进入全国顶尖的学府,前途坦荡,万众瞩目。他依旧是旁人眼中冷静自持、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。他没谈过恋爱,没暧昧过,没给任何人希望。他默默读书、攒钱、规划未来,一步一步,朝着他承诺的方向走。
他们失去了联系。
QQ拉黑,微信删除,手机号更换,地址隐秘。像两条被迫分开的河流,各自汇入人海,表面毫无交集,内里奔涌着同一种执念。
六年,两千一百九十天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少年褪去青涩,眉眼染上成熟的轮廓。当初热烈滚烫的爱意,没有被距离碾碎,没有被时间冲淡,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压抑和克制里,沉淀成一种沉重、隐忍、刻骨铭心的执念。
他们都以为,对方会变。以为年少的情爱只是一时冲动,以为漫长的别离足以抹平一切。可他们心里最清楚——谁也没放下。
六年期满的那天,江砚辞拿到了自己完全的人生掌控权。母亲终于妥协,不再强硬干涉,不再逼他断绝,只是疲惫地放手。他没有犹豫,第一时间买了回家的车票。
他不知道沈逾白会不会来,不知道六年的等待会不会落空,不知道那句“我等你”是否还作数。
他只知道,他要回去。回到那座承载了他们所有欢喜与伤痛的小城,回到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。
而沈逾白,在六年之期的第一天,就回到了这里。
他守在那栋他们曾经同居过的房子里,守在那条小巷的梧桐树下,守在当年送他离开的车站。
他等了六年。
只为等一个人,赴一场约。
北方小城深秋的风裹着寒意,卷着萧瑟的落叶,敲打着出租屋的玻璃窗。
六年了。
江砚辞站在客厅中央,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,身形褪去少年时的单薄,变得挺拔清瘦,眉眼间多了成年的冷硬与疏离,唯独眼底深处那点执拗的锋芒,从未改变。
面前的沙发上,坐着六年未见的母亲。
六年的时光磨平了她当年尖锐的戾气,也催老了她的眉眼。鬓角添了几缕显眼的白发,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,眼神里没有了当年歇斯底里的暴怒,只剩疲惫、苍老、无力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左右儿子人生、掌控他去向的强势母亲。岁月、距离、儿子六年无声的对抗,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控制欲。
空气凝滞,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六年的隔阂,六年的冷战,六年的杳无音信,横亘在母子二人之间,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母亲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沙哑、疲惫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,不再是当年那种命令、强硬、高高在上的口吻:“你……非要回去不可吗?”
江砚辞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的旧照片,照片里是沈逾白。他抬眼,目光平静、冷淡,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激动,只剩一片沉寂的淡漠,语气平直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是。”
简单一个字,不容置喙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母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,眼底涌上浓烈的酸涩、疲惫与悔意,她缓缓抬手,抹了一把眼角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满是无力与苍老:“六年了,砚辞。整整六年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时间久了,你会忘了。我以为那点年少的荒唐执念,总会散的。”
江砚辞微微扯了扯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一丝自嘲与冷意的笑,眼底没有丝毫温度:“妈,你从来都不懂。这不是荒唐,不是执念,不是一时兴起。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。六年,散不了。一辈子,也散不了。”
六年的隔绝,六年的强制分离,六年的异地煎熬,没有磨灭他心底的爱意,反而让那份执念,刻入骨髓,深入骨血,再也无法撼动。
母亲猛地抬起头,眼底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与不甘,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残留的强势:“就算你找到他又能怎样?六年了,人都会变的。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,你也不是。万一……万一他早就放下了,早就有了新的生活,你怎么办?”
这句话,是她最后的奢望。她希望六年的时光,足以改变一切,希望沈逾白早已变心,希望儿子彻底死心,回头是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