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鹧鸪天(第3页)

男人没有急着喝,而是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大堂里慢慢地游走着,像是漫不经心地打量。

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陆显维的方向。

这一次,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了一些。

陆显维没有与他对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杯中的淡碧色酒液,似乎那杯酒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他的侧脸在从窗外透进来的薄暮天光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——眉骨高而秀挺,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流畅地滑下来,在鼻尖处微微收拢,然后是人中、嘴唇、下颌。

他的嘴唇因为饮酒而染上了一层湿润的绯色,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,与他身上那件石榴红的锦袍遥相呼应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眸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
他看起来就像一幅画。一幅落寞的、矜贵的、不应该出现在这种烟花之地却又偏偏出现在这里的画。

那男人看了他几息,然后收回了目光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动作很慢,嘴角带着他一贯的笑意。他放下杯子,就着这个姿势靠在椅背上,眼睛不再四下打量,而是静静地看着戏台。

陆显维没有看到这一幕。但他感觉到了。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,宛若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分量,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又剥了一粒花生,丢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,然后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他只知道他没有搞砸。至少到目前为止,他还没有搞砸。

琵琶曲换了一支,从缠绵的《鹧鸪天》换成了更轻快的《采桑子》。曲调在黄昏的大堂里流淌着,像一条浅浅的溪水,漫过桌椅的腿,漫过纱屏的底部,漫过每个人脚边的地面。

酒客们的交谈声渐渐高了起来,有人在划拳,有人在说笑,有人在高声谈论着最近朝堂上的一桩事情——好像是关于某个官员被弹劾的事,陆显维没有仔细听。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方向。

那个坐在大堂另一侧、穿着雪色暗纹锦袍、腰间系着玄青色丝绦的男人身上。

秦南尉。刑部侍郎。裴桓的人。他哥的案子的主审官之一。

陆显维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混杂着紧张和亢奋的情绪,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,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得比平时更快。

他把杯子放下,将那只发抖的手搁在桌下,握紧,又松开,又握紧,直到那股颤抖慢慢平息下来。
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杯沿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秦南尉正在和伙计说着什么,似乎是嫌酒不够热,让伙计拿去再温一温。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,灯笼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温和的下颌线条。

他的表情很放松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似乎是在和伙计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。伙计赔着笑接过酒壶,快步去了后厨。周述安靠在椅背上,目光随意地在大堂里扫了一圈,然后又一次——第三次——落在了陆显维的身上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移开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黄昏的大堂里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遥遥碰了一下。陆显维没有闪避,也没有刻意迎上去。他端着那杯酒,隔着杯沿,与任何一个无意间抬起头的酒客一样,和那个方向的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自然而然地垂下眼帘,低头喝了一口酒。

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的表情平静如水。

他放下杯子,伸手拈起一粒花生,慢慢地剥开,将花生仁丢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他在心里数了三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再次朝那个方向看去——秦南尉已经收回了目光,正在低头摆弄自己面前的筷子,仿佛方才那一眼的对视从未发生过。

陆显维端起酒杯,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尽,然后提起酒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这是他的第四杯了。竹叶青入口清甜,后劲却不容小觑,那股温热的气息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他的脸颊和耳根,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——因为酒精。

他没有刻意压制这股酒意,反而让它自然地蔓延开来,让那股温热的气息从他的胸口扩散到四肢,让他的动作变得比方才更舒展了一些,让他的目光变得比方才更散漫了一些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端着那杯酒,目光虚虚地望着大堂中央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,像是在听曲,又像是在想心事。他的侧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分明——红衣,乌发,被酒意染红的眼尾和颧骨,像一朵在暮色中燃烧的花。领口因为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微微敞开了一些,露出一小截锁骨的轮廓,在石榴红锦袍的映衬下白得像瓷器。

他又喝了一口酒。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,从那张桌子的方向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,宛若一块温润的玉落入盛着清水的瓷碗中,发出一声清脆而悦耳的轻响:

“这位公子,一个人喝酒多闷,不如过来一起坐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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