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其实不常喝酒。在陈州的时候,他哥管着他,不许他多喝,说伤身。偶尔逢年过节,他哥会陪他喝两杯米酒,甜甜的,没什么酒劲,喝完了脸也不红。
他哥总是笑他:“一杯倒的量,还敢跟我碰杯。”他不服气,抢过酒壶又倒了一杯,喝完之后直接趴在了桌上,气得他哥又好笑又好气,把他扛回房里扔到床上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他想不起来了。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。又好像只是昨天——
他还能闻到他哥衣袖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味,还能感觉到他哥把他扛起来时手臂的力量,还能记得他趴在桌上装睡时偷偷睁开一只眼,看到他哥正低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无奈和宠溺。
他垂下眼,又倒了一杯。
三楼传来琵琶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音。有人在调试弦轴,拨几下,停一停,又拨几下。过了一会儿,弦音定了下来,一曲清亮的《浣溪沙》从楼上流泻而下,穿过楼板和帘幕,落入他的杯中。他端着杯子,听着那曲子,没有动。
他想起他哥也喜欢听曲。在陈州的时候,每逢庙会,他哥总会带他去城隍庙前的戏台子底下站着听戏。他个子矮,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到,只能听到锣鼓声和唱腔声,急得直跳脚。
他哥就会把他举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。他骑在他哥肩膀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来来往往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事情。
他哥在下面托着他的腿,时不时问一句:“看到了吗?”“看到了!”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!”——其实他根本没看懂台上在演什么,只是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,喜欢他哥在下面稳稳地托着他的感觉。
后来他长大了,不能再骑在他哥肩膀上了。他哥就站在他旁边,和他并肩看戏。
他哥比他高出半个头,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哥的侧脸。戏台上的灯火照在他哥的脸上,光影交错,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,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他有时候不看戏,偷偷看他哥,心想:这个人怎么连看戏都这么好看。
琵琶声停了。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,有人在高声说笑,有人在喊伙计添酒。陆显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喝了半壶。
他的脸颊开始发烫,指尖也有些发麻,但头脑还是清醒的——只是清醒中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琉璃看世界,边缘模糊,色彩柔和。
陆显维端起杯子,一仰头,把剩下的半杯酒灌了下去。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辣,呛得他眼眶发热。他放下杯子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他不知道他哥现在在牢里怎么样了。韩凭被调走了,没有人再给他递消息了。他不知道他哥有没有吃饱,有没有穿暖,有没有被用刑。他不知道他哥是不是也在想他。他端起第三杯酒,正要往嘴边送,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有人进来了。
陆显维没有立刻转头去看。他保持着端杯的姿势,慢慢地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然后才像是无意间抬起目光,朝门口扫了一眼。
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雪色的暗纹锦袍,衣料柔软服帖,随着他的步伐泛出水波一样的光泽。腰间束着一条玄青色的丝绦,没有挂任何配饰,只在绦尾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,简简单单地垂在身侧。
他的身量修长匀称,既不臃肿也不单薄,站在那里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、优雅而从容的气度。他的面容生得极好——不是那种少年人锋芒毕露的好看法,而是一种被时光和阅历浸泡出来的、温润如玉的好看。眉骨舒展,眼形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笑也像在笑的弧度。
鼻梁高挺,唇形饱满,下颌的线条柔和而不失力度。他的肤色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象牙白,在门口灯笼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,顶上的烛光照在他侧脸,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在大堂里缓缓扫了一圈。那目光不紧不慢,像是一阵温和的风拂过水面,不带任何侵略性,却又不放过任何一处值得留意的东西。
它扫过屏风,扫过抱琵琶的女子,扫过几桌散座的酒客,然后——在陆显维的方向停了一停。
只是一停。大约一眨眼的工夫。然后他移开了目光,抬脚走向大堂另一侧的一张空桌,在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他的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,雪色衣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如同一片流动的月光。他坐下来的时候,动作自然而优雅,没有刻意端架子,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——像是他坐在哪里,哪里就成了那个空间的中心。
陆显维低下头,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他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他放下杯子,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粒花生,慢慢地剥开,将花生仁丢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不要急。他刚刚才坐下来。他还没有点酒。他还没有开始听曲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伙计迎了上去,弯着腰问那位中年男人要点什么。男人随口说了几句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温和的磁性,如同一块打磨得润泽的玉石。伙计连连点头,转身去了。不一会儿,一壶酒、几碟小菜便端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