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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念俱灰(第3页)

他以为自己只是躺一会儿,等那股眩晕过去就起来。但他闭上眼睛之后,就再也睁不开了。他的意识像是一片落叶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着,缓缓地、不可抗拒地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。

他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了。

他不知道是什么时辰,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他躺在床上,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,每一个关节都在疼,每一块肌肉都酸胀无力。他微微侧过头,看到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旁边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蜜饯。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景澈的字迹,简洁明了:“药趁热喝。我去一趟瑞丰堂,晚些回来。”

陆显维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端起那碗药,仰头一口喝干。药汁苦得他皱起了眉头,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,像是一把细碎的黄连粉末粘在他的舌根上,怎么也咽不干净。

他放下碗,拿起一片蜜饯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,甜味和苦味在他的口腔中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滋味。

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声响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——。他这七天跑了无数条路,见了无数个人,喝了无数碗闭门羹,得到了无数个“不行”“没办法”“再想想别的办法”。

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,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层透明的壁垒,撞到头破血流,却连一道裂缝都没有撞出来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。掌心里那道旧伤已经结痂了,但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肿,握拳的时候依然会隐隐作痛。他握紧了拳头,又松开,又握紧,反复几次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有力气。然后他松开手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看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。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,他听到院门被推开了,听到脚步声穿过院子,停在他的门外。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,有人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了。脚步声走远了。
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中。

第八天,陆显维的烧退了。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,软绵绵的,没有力气。他坐在窗台上,抱着那个陶罐,看着那截腊梅枝。

花苞比前几天又鼓胀了许多,尖端的那一丝黄绿色已经扩展成了一小片嫩黄色的花瓣边缘,紧紧地裹着里面的花蕊,像是一只正在挣脱茧壳的蝴蝶,只差最后一点力气就能破壳而出。

他伸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即将展开的花瓣。花瓣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他收回手,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一些,把下巴搁在罐沿上,看着那朵即将绽放的腊梅,沉默了很久。

景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催陆显维吃,只是放下一双筷子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
陆显维看着那碗粥,看着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,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桌边,坐下,端起那碗粥,一勺一勺地喝完了。

粥是白粥,没有放糖,也没有放盐,寡淡无味,但他喝得很认真,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细。

他喝完粥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景澈,说了一句:“今天有什么消息吗?”

景澈正在院子里浇那棵老槐树——尽管冬天不需要浇水,他只是在找事情做。听到陆显维的问话,他放下水瓢,转过身来,看着陆显维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韩凭被调职了。”

陆显维愣了一下:“调去哪儿?”

“刑部档案司,管陈年旧档。”景澈说,“名义上是平调,实际上是架空。他现在接触不到任何与本案有关的文件,也接触不到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人证。”

陆显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块青石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: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
“还有一个。”景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你哥的案子,初审定在本月二十五日。”

陆显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二十五日。今天是初九。还有十六天。初审之后,如果罪名成立,就会上报刑部复核,复核通过之后,就会提交大理寺终审定谳。按照正常的流程,从初审到终审,最快也需要十天左右。

也就是说,他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——不,景澈说的是二十三天。十二月十五日。他从一开始就只有二十三天。
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看着那些干枯的枝桠在冬日的天光下勾勒出细密而凌乱的线条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而平静: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走回屋里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蘸饱了墨,悬腕停了片刻,然后落笔,开始写字。
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在用刀子在木板上刻字。他写的是他这七天来收集到的所有信息——每一个人的名字、每一条线索、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、每一个被堵死的路口。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写下来,摊在桌面上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分析,直到找到那条还没有被堵死的路。

他写了一个多时辰,写了满满三页纸。他放下笔,拿起那三页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他放下纸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没有路。

他把所有的信息都摊在桌面上了,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排除。刑部——走不通。大理寺——走不通。御史台——走不通。卫长陵——走不通。韩凭——走不通。永宁镖局——走不通。禁军——走不通。

所有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桌面上那三页密密麻麻的纸,看着那些被他亲手写下来的、代表着一条条死路的字迹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手,将那三页纸拿起来,慢慢地、仔细地叠好,收进了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景澈,说了一句:“我去一趟石桥。”

景澈没有问他去石桥干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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