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显维微微偏过头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,一丝警惕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烦。
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站在石桥上,站在月光和流淌的河水之间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显维完全没有料到的话: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陆显维愣住了。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然后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、介于荒谬和愤怒之间的情绪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景澈没有重复那句话。他看着他,目光平静,声音却格外清晰,“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那个世界,离这里很远,远到用这个世界的任何尺度都无法衡量。我在那个世界里读过一本书,一本记载了这个朝代兴衰成败的史书。”
他看着陆显维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本书里,有你哥的名字。”
陆显维看着他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月光照在两人之间,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。他慢慢地回过神来,脸上的那种震惊和荒谬的情绪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与探究,他看着他,又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石栏杆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“你他妈疯了。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你是不是被我哥的事情刺激到了?你——”
“永昌九年十二月十五日。”景澈没有理会他的混乱,直接说了出来,“陆辑熙被以私吞军械、通敌叛国之罪,于京城西市问斩。时年二十六岁。”
陆显维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站在桥上看着他,那个没有完成的笑声卡在他的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被掐断了的呜咽。他看着景澈,目光从困惑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恐惧,从恐惧变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铺天盖地的混乱。
他后退了一步,又后退了一步,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石栏杆上,冰冷的石沿硌着他的脊椎,他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胡说。”他说,声音发抖,“你在胡说。你怎么可能知道——你不可能知道——你——”
“我来自千年后。”景澈说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夜空中,“我在那个世界的史书上读到过你哥的名字。只有一行。‘永昌九年十二月十五日,禁军都尉陆辑熙以通敌罪伏诛。’”
“伏诛”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陆显维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。他的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,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石栏杆的棱角,指节泛白,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——他怕自己吐出来。
他的胃在痉挛,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,酸涩的液体涌到喉咙口,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他弯着腰,撑着石栏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来,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景澈,他的神色平静如常,既不同情也不怜悯,而是用一种温和的耐心等待着他的消化与接受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自己的掌心里,含糊不清,“不可能。你骗我。你在骗我。你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?你——”
他忽然直起身来,一把揪住了景澈的衣领。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景澈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。陆显维的眼睛通红,眼眶里全是泪,但没有流下来,被他死死地憋在眼眶里。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,照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咬紧的牙关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凶狠,“你再说一遍我哥会死。”
景澈没有挣开他的手。他看着陆显维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平静而克制:“你哥在史书上被记载的死期是十二月十五日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,你已经不是那个在史书上‘不知所踪’的陆显维了。历史已经变了。”
陆显维揪着他衣领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,从手指到肩膀,从肩膀到膝盖,像是站在一场看不见的暴风雪中,被冻得连骨头都在打颤。他看着景澈,看了很久,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。
他靠着栏杆,滑坐了下去,坐在冰冷的桥面上,低着头,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。
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。然后他发出一声压抑的、无望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躲在洞穴深处,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哭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,被夜风撕碎,散落在河面上,被水流带走。
景澈站在他旁边,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陆显维,看着他低垂的头颅,听见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传出来,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无比清晰,让人心头发酸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在他身边蹲下来,伸出一只手,轻轻地拍了拍陆显维的肩。
过了很久,陆显维的哭声渐渐平息了。他依然低着头,把脸埋在掌心里,但他的肩膀不再抖动了。又过了很久,他放下手,抬起头来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出他满脸的泪痕,照出他红肿的眼皮和通红的鼻尖,照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但他的目光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景澈从未见过的东西,一种从废墟底下重新燃烧起来的、带着浓烟和焦味的火焰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还有多少天?”
“二十三天。”
陆显维点了点头。他撑着石栏杆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的腿还有些发软,站直之后晃了一下,但他稳住了。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,把残留的泪痕抹掉,然后看着景澈,说了一句:“够用了。”
景澈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和声音都在发狠,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混乱的、濒临绝望的戾气。他的目光清亮如火,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与决绝。
他冲景澈挤出一个笑,苍白而苦涩:
“谢谢你,温澈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景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陆显维的眼睛,轻轻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从今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