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澈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,然后接过他手里的陶罐,放到桌上,温声道:
“回去吧,天冷了,坐在地上容易凉。”
陆显维没有拒绝,顺从地被他扶着站起来,回到屋里。他脱掉鞋,在矮凳上坐下,看着景澈为他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,轻轻地握着他的手,将杯子送到他的手里。
陆显维低头,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抬头,看着景澈的眼睛:“问出什么了?”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陆显维,看了很久,缓缓开口:“此案的幕后推手是裴桓。你三叔——陆仲明——是他安排的内应。”
他说完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安静到能听到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能听到窗台上那罐水中的腊梅枝微微晃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声响。
陆显维没有动。他坐在窗台上,抱着那个陶罐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一块青石板地上,没有焦点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三叔。陆仲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提供的证据?”
“账目副本和调拨单据是真的。但他只提交了对他不利的部分,隐瞒了能证明他清白的部分。”
景澈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他还找了一个伪证,说他深夜运木箱出营。”
陆显维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,看着那截插在水中的腊梅枝。花苞依然紧闭着,但比前几天又鼓胀了一些,尖端的那一丝黄绿色变得更加明显了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壳内奋力地向外顶,想要挣脱出来。
他伸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花苞,然后收回手,开口,声音沙哑而平静:“我小时候,他每年过年都给我做新衣裳。有一年他做的衣裳太大了,我穿不了,他说,没关系,明年就能穿了。明年果然就能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他是什么时候变的?”
景澈没有回答。
陆显维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低下头,将陶罐轻轻捧到面前,盯着那支腊梅的花苞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般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不正常。没有愤怒,没有崩溃,没有痛哭流涕,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,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,失去了所有的张力。
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洗了一把脸,然后用袖子擦干,转过身来,对景澈说:“韩凭那边怎么办?裴桓下一个要动的应该就是他。”
景澈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他已经知道了。卫先生让我带了口信给他,他会做好准备。”
陆显维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回房间,关上了门。
景澈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迈步,走到窗台边,将那罐水拿起来,倒入花盆里。腊梅的花苞微微颤了一下,迫不及待地挺出了尖端的那一丝黄色,像是看到了久违的阳光。
他看着那一点黄绿色迅速地从花苞蔓延到花枝,又蔓延到花瓣的边缘,那瓣紧闭的花朵终于缓缓绽放开来。
景澈站在窗前,静静地看了很久。直到那朵腊梅全部舒展开来,开得骄傲而饱满。他将它从花盆里取出,插在桌案上的瓷瓶中,然后将那一整盆水都倒掉,换上新的清水。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开得孤芳自赏的梅花,离开了房间。
他穿过院子,走到陆显维的房门前。抬手,轻轻叩了三下。
过了片刻,门被拉开了。
陆显维站在门后,脸色苍白,神色平静,眼睛却通红,景澈和他对视了很长时间,才开口:“我陪你出去走走吧。”
陆显维没有拒绝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起,离开了弦歌巷。
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。十一月的夜风迎面灌来,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人家炊烟的焦味,吹得人脸颊发麻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,只有零星几家酒肆还亮着灯,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。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从他们身旁匆匆走过,裹紧衣领,低着头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。
陆显维走得很慢。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,只是跟着景澈的步伐,一步接着一步,踩过覆着薄霜的青石板,踩过被夜风吹落的枯叶,踩过自己投在月光下的影子。他一直没有说话,目光平视着前方,沉默到景澈都开始担心他是不是会这样一直走下去,走到天亮。
他们走过了一座石桥。桥下的河水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铅灰色,流速平缓,无声地向东流淌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细小的银色光斑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碎银。
陆显维在桥中央停了下来,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栏杆,低头看着河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我小时候觉得,我哥是无所不能的。天塌下来,他也能替我顶着。后来我长大了,知道天塌下来他也顶不住,但我还是觉得——至少他不会倒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但他也会倒下的。他现在就倒下了。而我站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景澈站在他旁边,没有看河水,看着陆显维的侧脸。月光照在陆显维的脸上,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,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也许你什么都做不了,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,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