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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蛇灰线(第4页)

陆显维再次应了,扶着他走出鸿宾楼。出了大堂,凉风一吹,陆仲景清醒了些,自己站定,扶着酒楼门前的柱子,摆了摆手,说:“你去忙你的,我没事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
陆显维没有坚持,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,才告辞离开。

陆显维回到客栈的时候,景澈正坐在鸿宾楼一楼靠门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壶茶、一碟瓜子,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拼桌的散客。他手里拿着一本随手从书摊上翻来的话本,正低头看得入神,直到陆显维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,他才合上书,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。

“吃完了?”他问。

“吃完了。”陆显维说,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他走到景澈身边时,极快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一下头——不是现在,回去说。

景澈读懂了那个信号,没有多问。他放下茶钱,拿起那本话本,和陆显维一前一后走出了鸿宾楼。两人并肩走在夜风中,谁也没有开口,直到拐过两条街、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,陆显维才放慢了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三叔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他问我,禁军换下来的旧弩机是怎么处置的。”

景澈的脚步没有停顿,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路,才开口,“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
“他说他有一个做铁器生意的朋友,想打听废旧军械的收购路子。”陆显维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做铁器生意的朋友。”

景澈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我说我不知道,我哥从来不跟我说军中的事。”

景澈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这个回答是好是坏。两人又走了一段路,他忽然开口:“你这位三叔,最近有没有提过——他认识了什么新朋友?”

陆显维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皱起了眉头。

“他家里多了一方端砚。”陆显维说,“成色很好,雕工精细,不像他自己买的。我问他,他说是朋友送的,但没有说是哪个朋友。”

景澈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下次再去他那儿,留意一下他书房里有没有多出什么别的东西。”

陆显维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,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,吹得人耳根发凉。

走出一段路之后,陆显维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:“景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——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叫你‘侄儿’,逢年过节给你送衣裳、给你塞压岁钱、在你爹娘坟前替你烧纸——这样的人,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会害你?”
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完了剩下的两步路,然后开口,“有可能。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,他才更容易被选中。”

陆显维没有接话。他低着头,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路,然后加快脚步,走到了景澈前面。他没有让景澈看到自己那一刻的表情。

陆显维去陆仲明的绸缎庄取那两匹冬衣料子。

他到的时候,陆仲明正在后堂陪一个客人说话。伙计请他稍等,他便在前堂等着,百无聊赖地看墙上挂着的样品。后堂的帘子没有完全拉严,露出一道缝,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。他听到陆仲明的声音,带着他一贯的笑腔:“……那就麻烦赵兄费心了。改日得空,一定登门道谢。”

另一个声音他听不真切,低沉而客气,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告辞。帘子掀开,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一件玄色锦袍,面容普通,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。他看到陆显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微微点头致意,便径直走出了店门。

陆显维也点头回礼,没有多想。他走进后堂,陆仲明正在收拾茶具,看到他进来,笑着说:“来了?料子给你包好了,你看看合不合意。”

陆显维接过包袱,随口问了一句:“刚才那位是?”

陆仲明顿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哦,一个朋友,做南北货生意的,来坐坐。”

他说得很自然,但陆显维注意到,他收拾茶具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急于把这个话题翻篇。

他没有追问。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长相。

第二次,是几天之后。陆显维在街上走,路过一家茶馆,无意中往里扫了一眼——他看到陆仲明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坐着一个人。正是那天在绸缎庄后堂见过的那个灰色袍子的中年男子。

两人正在说话,陆仲明的表情很放松,带着笑,像是在聊什么愉快的话题。陆显维没有停下来,脚步不停地走过了那家茶馆,目光也没有多停留一瞬。但他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——短短几天之内,见了两次。这位“做南北货生意的朋友”,和他三叔的交情似乎不浅。

第三次,是在陆仲明的家里。陆显维去还一本陆仲明借给他的书——其实那本书他早就看完了,只是想找个借口再去一趟。陆仲明不在家,他家的老仆认得他,便让他进屋等着,说老爷出门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

陆显维在客厅坐下,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目光扫过书架——那方端砚还在原处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书架前,装作欣赏那方砚台的样子,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砚台的表面。石质温润,雕工精细,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款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款识——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记,似乎是一个家族的徽记。他记下了那个标记的形状,然后坐回原位。

陆仲明回来的时候,看到他在等,连声道歉,说路上耽搁了。陆显维笑着说没事,把书还了,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几句家常,便起身告辞。他走出陆仲明的家门之后,没有立刻回弦歌巷,而是绕了一段路,去了城西的瑞丰堂药铺——他以抓药的名义,向那位老者描述了一下那个款识的形状。老者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声说了四个字:“裴国公府。”

陆显维站在药铺的柜台前,手里攥着那包刚抓好的药材,沉默了许久。

半晌后,他谢过老者,走出药铺,在街边站了很久。秋风从他脸上吹过,带着药铺里残留的苦味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包药,沉默了片刻,然后迈开步子,朝弦歌巷的方向走去。

那天晚上,他把这三个碎片告诉了景澈:一个频繁出现的“赵管事”,两场“恰好”被看到的会面,一方刻着魏国公府徽记的端砚。他说完之后,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景澈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三叔认识裴国公的人,至少有一个月了。”

陆显维没有接话。他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握紧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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