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澈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你这位堂叔,和你哥的关系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陆显维说,“我哥在禁军任职之后,和他来往就更少了。逢年过节会送礼,但从不深交。我哥的性格你知道——他不喜欢和亲戚走得太近,尤其是旁支的亲戚。”
景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“那桌鸿宾楼的席面,你打算去吗?”
“去。”陆显维说,“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景澈没有反对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,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。
他合上窗,转过身来,看着陆显维:“去可以,但要小心。如果他问起你最近在做什么,你就说在准备秋闱,别的不必多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显维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放心,我不会露馅的。”
景澈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。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明天鸿宾楼的席面,我陪你去。”
陆显维愣了一下:“你也去?”
“我不上桌。”景澈说,“我在隔壁或者楼下坐着。万一有什么事,至少有个照应。”
他说完,迈步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。
陆显维站在门内,看着那道被合上的门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,把门栓重新插好,吹熄了灯。
陆显维到鸿宾楼的时候,陆仲明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,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壶茶、四碟凉菜。看到陆显维上楼,他立刻站起身来,脸上堆起笑容,远远地就招手:“显维!来来来,这边坐。”
陆显维快步走过去,拱手行了一礼:“三叔久等了。”
“不久不久,我也刚到。”陆仲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坐下,“路上还顺利吧?弦歌巷那边过来可不近。”
“还好,走了两刻钟就到了。”陆显维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,在陆仲明对面坐下。他扫了一眼桌面——四碟凉菜分别是酱牛肉、拌黄瓜、盐焗花生和糟鸭舌,都是鸿宾楼的招牌菜,价格不便宜。他这位堂叔平时过日子精打细算,请客吃饭从不超过四菜一汤,今天这一桌显然是用心了。
陆仲明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,又招呼伙计过来点菜。他熟练地报了三四个菜名,都是鸿宾楼的拿手菜,然后合上菜单,笑着对陆显维说:“你难得来一趟京城,三叔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,今天咱们爷儿俩好好吃一顿。”
“三叔太客气了。”陆显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桌菜的规格——比他预期的要高出一个档次。
菜陆续上齐,两人边吃边聊。陆仲明先是问了他一路上的情况,又问了他在弦歌巷住得是否习惯,话题绕着家常转了好几圈,才慢慢地、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似的,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哥最近怎么样?我有些日子没见他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陆显维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才不紧不慢地回答,“秋操快到了,他忙着练兵,我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。”
陆仲明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陆显维注意到他喝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——杯沿碰到下唇之后停顿了一下,才倾斜,让酒液流入口中。那个停顿很短,如果不是陆显维正在看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在消化我的回答。陆显维想。他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
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流露出任何异样,又夹了一筷子菜,自然地转移了话题:“三叔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,还行。”陆仲明放下酒杯,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,“秋冬是旺季,绸缎生意比春夏好做一些。前阵子刚进了一批苏杭的货,成色不错,回头给你和你哥各做一身新衣裳。”
“三叔破费了。”
“一家人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。”陆仲明摆摆手,又端起酒杯,“来,喝酒喝酒。”
酒过三巡,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。陆仲明的脸泛起了红色,话也比刚才多了起来。他先是聊了几句老家的旧事,又感叹了几句“你们兄弟俩从小没了爹娘,不容易”
然后话锋一转,道:“说起来——你哥在禁军这些年,经手的军械数目不少吧?”
陆显维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停顿,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集中了起来。
“听说禁军的弩机每年都要检修更换,那些换下来的旧弩机是怎么处置的?”
陆仲明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着,语气漫不经心,“我有个朋友是做铁器生意的,前阵子还问我认不认识军中的人,想打听一下废旧军械的收购路子。我想着你哥在禁军,说不定知道这方面的门路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似乎只是一个长辈在帮朋友的忙随口打听。但陆显维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一个开绸缎庄的堂叔,怎么突然对禁军的弩机检修流程感兴趣了?他说的那个“做铁器生意的朋友”是谁?为什么偏偏是弩机?
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,只是笑了笑,摇了摇头说:“三叔,这我可不知道。我哥从来不跟我说军中的事,我也没问过。”
陆仲明听了,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笑着举起酒杯:“那也是,军中的事确实不好随便往外说。来,喝酒喝酒。”
陆显维举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,仰头喝干。酒杯放下的时候,他借着低头的动作,快速地扫了一眼陆仲景的表情——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随和的、慈爱的长辈笑容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陆显维记住了那个问题。他记住了那个“随口一问”的语气,记住了陆仲明说“弩机”两个字时那种过于自然的语调。他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,没有在脸上流露出半分。
席面结束时,陆仲明已经有些醉了。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拍了拍陆显维的肩膀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显维啊,你在京城好好的,有什么事就跟三叔说,别见外。”
陆显维扶住他的胳膊,笑着说:“我知道了,谢谢三叔。”
陆仲明又拍了拍他的手,笑得有些迷糊,嘱咐道:“有空多来,陪三叔喝两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