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目光,没有进客栈,转身走进了那条窄巷。
巷子不深,走到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,门漆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他抬手敲了三下,停顿了片刻,又敲了两下。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。木门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——面容清瘦,眉目温和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袍子,看起来就像这条巷子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住户。但他看到景澈的时候,目光微微亮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:“进来。”
景澈闪身进门,木门在身后重新合上,门栓落下。
韩凭没有多寒暄,转身带着他穿过一间狭小的天井,走进了一间靠里的屋子。屋子不大,布置也很简单——一张桌,两把椅,一盏灯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韩凭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,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刻钟。”
“怕路上有变故,留了余量。”景澈说。
韩凭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沉默了片刻。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道门槛——跨过去之后,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不再是那个温和的、不起眼的普通中年人,而是一个在刑部密档中浸泡了十几年、见过太多不该见到的东西的人。
“那份旧档,我调出来了。”韩凭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也更沉了一些,“但我只能给你看一部分。”
景澈没有追问为什么,只是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永昌元年雁西之战的军械调拨记录,一共有三份。”韩凭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份是兵部的存档,记录了战时拨付给前线的所有军械种类和数量——这份是公开的,战后做过公示,任何人都可以查阅。第二份是前线将领的战时报单,记录了实际接收到的军械数量和损耗情况——这份是半公开的,存放在枢密院的档案室里,需要一定级别的官员签字才能调阅。”
他放下第二根手指,留下了第三根。
“第三份,是刑部的密档。记录了战后清点时发现的、账面上存在但实物不知所踪的全部军械条目。”他看着景澈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批弩机,就在这份密档里。条目写得很清楚——‘神臂弩,四百三十七张,永昌元年七月调拨,签收人裴琼,未归库。’”
景澈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四百三十七张。不是几十张,不是一百张,是四百三十七张神臂弩。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他之前的预估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稳:“这批弩机调拨之后,去了哪里?”
“密档上没有写去向。”韩凭说,“但我在调阅过程中,发现了一条被涂改过的记录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,铺在桌上,推到景澈面前。那是一张被誊抄下来的旧档片段,字迹工整,但中间有几行字被浓墨涂去了,涂改的墨迹已经发褐,看得出是很多年前涂的。涂改的墨迹下方,隐约可以看到未被完全覆盖的笔画残留——像是一个“雁”字,又像是一个“北”字。
“原档被人动过手脚。”韩凭说,“涂改的时间大约在永昌二年到三年之间,用的墨是刑部专用的‘铁案墨’,这种墨一旦干透,渗透纸纤维,任何方法都无法复原下面的字迹。我只能根据残留的笔画推测——涂掉的部分,很可能记录了那批弩机的实际运送目的地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我怀疑,目的地是雁西境外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屋子里,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景澈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收紧,指尖压着木纹的纹理,压到微微泛白。
雁西境外。北狄。如果那批弩机真的被运到了北狄境内,那裴琼的行为就不再是贪墨军资——是通敌。是叛国。是足以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。
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誊抄的旧档片段又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韩凭:“这份东西,除了你我之外,还有谁知道?”
“陆都尉知道一部分。”韩凭说,“我没有把涂改的细节告诉他,只告诉他那批弩机出现在雁西战场上。因为当时我还不确定涂改的内容到底是什么,不想给他一个不完整的信息,反而误导他的判断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我也不确定。我只是根据残留的笔画推测,但这个推测不能作为证据——在刑部,推测不是证据。”
景澈点了点头。他将那张纸重新叠好,递还给韩凭:“这个你收好。我需要原件。”
韩凭接过纸,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要原件?”
“印件可以造假,可以抵赖,可以说是我伪造的。”景澈说,声音平静,但目光很亮,“但刑部密档的原件,没有人能说它是假的。”
韩凭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:“原件在刑部密档库的底层,锁在一口铁皮箱里。那口箱子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才能打开——一把在我手里,另一把在陆都尉手里。”
景澈没有犹豫:“我去找陆都尉。”
韩凭又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再次开口:“无论是谁最终拿到了原件,这件事都牵扯甚大。我希望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措辞,最后还是直接了当地说,“你能守住秘密。”
景澈迎上他的目光,顿了顿,点头:“我会。”
韩凭的眉眼放松下来,站起身: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景澈同样起身。他向韩凭拱手,简短地告别:“多谢。”
韩凭伸手按在木门上,拉开,再次露出窄小的天井和外面的夜色。景澈走出门,回过头,最后看了韩凭一眼,停顿片刻,说:“韩先生,辛苦了。”
韩凭站在门内,没有回礼,只是看着他,他眼里有某种和景澈相似的固执——坚守,执着,不屈。
景澈没有再多说,转身,走出窄小的天井,没入外面的夜色。
景澈从安济客栈出来的时候,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京城。他没有立刻回弦歌巷,而是在城南的巷弄中慢行了一段路,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,才调转方向,往东城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