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为国抡才’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缓缓吐出一口气,看着不远处的宫墙,目光变得有些出神,“三年一度的会试,为的不就是这句话吗?从千里之外的寒窗走进京城,入得这考场,考的是治国之才,选的是匡扶天下,济世安民。”
景澈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,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排队的考生。陆显维在他身后站了片刻,也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看着宫墙的目光,慢慢变得有些专注。
队伍移动得很慢,但终于还是排到了景澈前面。他没有急着进去,回头看了陆显维一眼。后者回过神来,朝他笑了一下,示意他先进去。景澈点了点头,转身跨过门槛。
陆显维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两人通过了门禁检查,走进了贡院内部。
和上次一样,景澈在那排灰色的号舍前面站了很久。陆显维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低矮的、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号舍,沉默不语。他忽然理解了景澈上次说的那种感觉——站在这里,看着这些号舍,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:有多少人曾经在这三尺见方的空间里度过三天两夜,写下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文字?有多少人的命运,是在这些低矮的、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里被决定的?
他转头看了景澈一眼。景澈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注意到景澈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指微微蜷曲着,又松开,又蜷曲,陆显维没有出声打扰他。
从贡院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
陆显维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估算了一下时间,然后转向景澈:“我往北走了。你回去的路上小心。”
景澈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站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陆显维的背影融入暮色中,渐行渐远,然后转身,朝弦歌巷的方向走去。
陆显维走得很快。他穿过两条街,绕过一座市场,穿过一条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巷子,来到了禁军大营的西墙下。他没有立刻翻墙,而是先蹲在墙根的阴影中,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——没有异常,没有巡逻的士卒,没有潜伏的身影。他放下心来,后退几步,助跑,起跳,蹬墙,攀顶,翻身——动作比前两次更加流畅,落地的声音也比前两次更轻。
他蹲在墙内的阴影中,等了几息,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,才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快步朝陆辑熙的营帐走去。
营帐里亮着灯。
陆显维在帐门口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掀开帘子,探进半个脑袋:“哥!”
陆辑熙正坐在灯前看文书,听到声音抬起头来,看到陆显维那颗从帘缝里探进来的脑袋,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,又从无奈变成一种他已经放弃了的认命:“……你又翻墙了。”
“翻熟了。”陆显维嘿嘿一笑,整个人钻了进来,走到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,“给,刘伯家的烤饼,还热着呢。我怕你晚上又忙到忘记吃饭。”
陆辑熙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,又抬头看了看陆显维——他的弟弟站在灯前,额头上还带着翻墙时沁出的一层薄汗,眼睛里带着光,像是一只刚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、正等着被表扬的小动物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打开油纸包,拿起一块烤饼,咬了一口。
“……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陆显维在他对面坐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一脸得意,“我从刘伯店里出来一路跑过来的,怕凉了。”
陆辑熙没有接话,低着头,慢慢地嚼着那块烤饼。他嚼了很久,比正常吃一块烤饼所需要的时间长得多。
陆显维没有催他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他哥吃烤饼,看着灯光在他哥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看着那缕从帐缝中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: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——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?”
陆辑熙嚼烤饼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声音平淡:“什么意思?”
陆显维张了张嘴,想说影子的事,想说月光的事,想说那个关于替死鬼的传说。但他看着他哥在灯下平静的侧脸,看着他哥手中那半块还没吃完的烤饼,看着他哥指节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新伤疤,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换了一句话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你太瘦了,得多吃点。”
他把油纸包往陆辑熙面前又推了推:“这块也吃了,不许剩下。”
陆辑熙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伸手拿起了第二块烤饼。
陆显维坐在对面,看着他哥一口一口地吃完那块烤饼,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他决定不说了。至少今晚不说了。今晚他只想坐在这里,看着他哥吃完这两块烤饼,然后翻墙回去,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三日后,酉时将至。景澈提前半个时辰出了门。
他没有直接往城南走,而是先绕了一段路,在街角的书摊前翻了几本书,又在一家卖蜜饯的铺子里称了半斤桂花梅子,拎在手里,像一个寻常的、出门闲逛的学子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沿途停了两三次,每一次停顿都用余光扫过身后——没有人跟着他。确认无误之后,他才拐进通往城南的那条巷子,步伐自然地加快了一些。
城南的这家客栈名叫“安济”,门面中等,不新不旧,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,左下角画着一枝红杏,杏梢斜斜地指向东南方向。景澈在客栈门口停了一步,目光顺着那枝红杏的指向扫过去——东南方向是一条窄巷,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,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