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午要去营中点卯,下午有一个军务会议。”
“那下午之后呢?”
陆辑熙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“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陆显维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子,用一种认真的、带着期待的语气说:“我想跟你待一天。就一天。你忙你的,我就在旁边等着,不捣乱。等你忙完了,咱们一起吃个晚饭,我再翻墙回去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他看着陆辑熙的眼神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被拒绝的期盼。
陆辑熙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夹起一箸面条,说了一句:“下午的会议申时结束。酉时之前,我在营门口等你。”
陆显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咧嘴大笑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意,像是冬日里被阳光照到的积雪,一点一点地融化开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上午,陆显维蹲在禁军大营校场边的树荫下,看着他哥练兵。
秋天的太阳虽然不烈,但晒久了也有些发烫。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眯着眼看着校场上那些赤膊挥刀的士卒们呼喝操练。
陆辑熙站在队伍前方,手里握着一根令旗,声音洪亮而沉稳,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,没有丝毫含糊。
陆显维看着他哥在阳光下挺拔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小时候他哥也是这样,站在院子里教他扎马步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他偷懒的时候就用树枝轻轻抽一下他的小腿。“腿站稳了,腰别晃。”——
那时候他哥的声音也是这样,沉稳的、不容置疑的,但又带着一种只有他能听出来的耐心。
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扎马步了。他哥也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教他练功的少年了。但他还是会在写信的时候叮嘱他“天冷加衣,别熬夜”。他还是会在见面的时候伸手捏他的脸颊。他还是会在他说“我想跟你待一天”的时候,沉默片刻,然后说一句“酉时之前,我在营门口等你”。
陆显维低下头,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。
下午,陆显维蹲在禁军大营议事厅外的台阶上,等他哥开完军务会议。
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。他蹲累了就站起来,站累了就靠着柱子坐一会儿,坐累了又站起来踱几步。中间有一个路过的低级军官看他蹲在那里可怜,给他端了一碗水来,他千恩万谢地喝了,然后又蹲回去。
议事厅的门紧闭着,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,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,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时候,门终于开了。
军官们陆续走出来,有的面色凝重,有的低声交谈。陆显维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在人群中寻找他哥的身影。
陆辑熙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看到陆显维蹲在台阶上等他的时候,那丝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些,不那么明显了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陆显维说,“数了一百多只蚂蚁。”
陆辑熙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走吧。带你去逛逛京城。”
傍晚的京城,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候。
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,屋顶的瓦片在斜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,在金色的天空中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卷。
街道上的人流比白天更多,下班衙门的官吏、收摊回家的小贩、散学归家的孩童,所有人的脚步都比白天慢了一些,不紧不慢地走在这座城池的血脉中。
陆辑熙带着陆显维穿过几条街巷,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。桥下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,水面被夕阳染成了碎金般的颜色,波光粼粼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箔。两岸的柳枝垂在水面上,随着微风轻轻摆动,在金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。
陆显维趴在桥栏杆上,看着眼前的景色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京城真好看。”
陆辑熙站在他旁边,没有看风景,看着他:“比陈州好看?”
“不一样。”陆显维说,“陈州是小的、静的、一眼就能望到头的。京城是大的是喧闹的,是看不到边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但京城有你。”
陆辑熙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也看着桥下的河水,看着那些碎金般的光点在水中跳动,仿佛无数个细小的、转瞬即逝的希望。
“哥。”陆显维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京城,会不会觉得孤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