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都来了。”
陆辑熙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
清晨的京城街道和白天截然不同。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,只有卖早点和蔬菜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棚子,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的缝隙中冒出来,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。
街上行人稀少,偶有几个早起赶路的脚夫和买菜的老妪,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陆辑熙带着陆显维拐过两条街,走进了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,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,上面写着“刘记老店”四个字,笔力遒劲,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。
陆显维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,忽然说了一句:“哥,你六年前在陈州吃的也是刘记老店吧?”
陆辑熙推门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写信告诉我的啊。”陆显维说,“你说陈州城南有一家刘记老店,羊肉汤面特别好吃,汤浓面劲,羊肉炖得烂,撒一把香菜和葱花,再淋一勺辣椒油——你写得可详细了,我看完信大半夜饿得睡不着,爬起来摸了半个冷馒头啃。”
陆辑熙沉默了片刻,然后推开了门:“……进去吧。”
店里只有一个老伯在灶台后忙活,听到门响,头也不抬地说了句:“今天这么早?”然后抬起头来,看到是陆辑熙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,“哟,陆都尉!今儿个怎么有空来?还带了个小兄弟?”
“我弟弟。”陆辑熙简短地介绍了一下,“路过京城,来看看我。”
刘伯打量了陆显维几眼,点了点头:“长得像,眉眼也像。坐吧坐吧,老位置?”
陆辑熙点了点头,带着陆显维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。陆显维坐下之后,好奇地四处张望——店面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,角落里摆着一口大缸,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,在水草间悠闲地游来游去。
“你常来这家?”陆显维问。
“嗯。”
“老板跟你很熟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陆辑熙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又给陆显维倒了一杯,然后把茶杯推到他面前,语气平淡:“就是我来吃面的时候,他会多给我加两块肉的程度。”
陆显维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眼睛弯了起来:“那确实挺熟的。”
没过多久,刘伯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。托盘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、一碗羊杂汤、两个烤得金黄酥脆的烤饼、一碟切好的酱牛肉、一碟腌萝卜,还有一小碗红亮亮的辣椒油。碗碗碟碟摆了大半张桌子,热气交织在一起,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。
陆显维看着满桌子的吃食,愣了一瞬,然后抬头看向陆辑熙:“哥,你这是把人家店里的存货都点了一遍?”
“你不是说要试刘伯家的烤饼吗?”陆辑熙拿起一个烤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陆显维,“蘸汤吃。趁热。”
陆显维接过那半块烤饼,热气从掰开的截面中冒出来,麦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扑鼻而来。他学着陆辑熙的样子,把烤饼蘸进羊肉汤里,等饼吸饱了汤汁,送入口中——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烤饼的表面酥脆,内里柔软,被羊肉汤浸泡过后,汤汁的醇厚和麦香的甘甜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再加上那一丝炭火烤出来的焦香,层次丰富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。
他嚼完第一口,没有说话,立刻又咬了一口,然后又一口,直到那半块烤饼全部进了肚子,才放下手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:“哥,你说得对。真的好吃。”
陆辑熙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低头吃自己的面。
陆显维又掰了半块烤饼,这次蘸的是羊杂汤——汤更浓,带着胡椒和当归的香气,和烤饼搭配又是另一种风味。他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:“哥,你应该天天来这儿吃早饭。你看看你瘦的——肯定是平时不好好吃饭。”
“我有好好吃饭。”
“你那不叫好好吃饭,你那叫随便糊弄两口。”陆显维毫不留情地戳穿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在信里说‘一切安好,勿念’,但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比过年时瘦了一圈,这次见你比上次又瘦了一圈。你再这么瘦下去,下次见面我就要认不出你了。”
陆辑熙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啰嗦了?”
“跟温澈学的。”陆显维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了远在弦歌巷的某人,“他比我还能说,小小年纪道理一套一套的,你跟他待一个时辰能被他念叨到怀疑人生。”
陆辑熙没有接话,但眼底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陆显维又喝了几口羊杂汤,放下勺子,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哥,你今天有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