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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兵不动(第3页)

他说完,又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营帐。陆辑熙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,他才缓缓地坐回椅子上。

他没有点灯。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从袖中抽出那封信,重新展开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。信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——字迹是陆显维的,语气也是陆显维的,甚至连那些潦草的笔画习惯都对得上。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他把信纸翻过,借着月色,轻轻揉搓了一下那几处墨迹。细微的墨痕中,隐隐约约有一点颜色更深的印记,那不是墨汁的印痕。

陆辑熙把信纸放在鼻端,闻了一下。

然后他缓缓地闭上眼睛,眉头慢慢皱起。

是血。

不是墨汁晕染的痕迹,不是茶水溅落的污渍,是血——极淡的一丝铁锈味,混在墨香和纸张的陈年气息中,几乎无法分辨。如果不是他将信纸凑近了鼻端,如果不是他在军中多年、对血腥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,他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血。陆显维的信纸上,有血迹。

陆辑熙没有动。他保持着那个将信纸举在鼻端的姿势,在黑暗中坐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。他睁开眼睛,将信纸重新收好,慢慢站起身。他叫来值夜的亲兵,低声吩咐了几句话,然后转身回到营帐,再度坐下,拿起那本军械册,目光却落在虚无的某处,没有再去看一页。

没多久,帐帘再度被掀起,那个自称陆彰的男人又回来了。

陆辑熙看向他,神色平静:“陆先生去而复返,有何见教?”

陆彰微笑着拱了拱手: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陆都尉看完信,还有几句话要转告。”

陆辑熙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洗耳恭听。”

陆彰看了看四周,目光停在门口站得笔挺的亲兵身上。

陆辑熙明白了他的意思,挥了挥手:“你们都下去,有事我会叫你们。”

亲兵齐声应诺,躬身退下。帐内只剩下陆辑熙与陆彰二人。陆彰走上前两步,压低了声音:“显维公子让在下转告陆都尉,请多加小心。另有一句话,让陆都尉把今天的信烧掉。”

陆辑熙看向他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什么话?”

陆彰凑近了些,再次压低声音:“小心张将军。”

他的声音并不响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陆辑熙耳中。

陆辑熙看着他,忽然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多谢转告。”

陆彰这才转身重新朝陆辑熙再次拱手行礼:“告辞。”

陆辑熙也站了起来,一直将他送到帐外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陆辑熙才返回营帐。他没有点灯,只借着月色,再次抽出那封信,仔细地又看了一遍。除了方才发现的那一丝血迹,信上并没有任何新的异常。

陆辑熙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到帐门口,对值夜的亲兵低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一早,替我送一封信去陈州。走最快的驿路,不要经任何人转手。”

亲兵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
陆辑熙站在帐门口,望着京城上空那轮清冷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他有一种直觉——有人正在暗中盯着他。不是许家的人,也不是陈州那边的人,而是来自更高处、更暗处的目光。那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像是冬天里第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,还没来得及融化,就已经渗进了骨头里。

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心底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位置上。他没有追问陆彰更多——不是不想,而是他知道,陆彰能说出这四个字,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。再多问一句,可能就会让那个送信人永远无法回到陈州。

他回到帐中,在黑暗中坐下,将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,慢慢地、反复地咀嚼。

张将军。

京城里姓张的将军不止一位。但能让陆显维特意托人带话、且需要避开所有耳目、用“小心”二字来修饰的——只有一个人。

张伯炎,从三品忠武将军,殿前司副指挥使。永昌二年调任入京,掌管京畿西大营的驻防事务。此人与陆辑熙同在禁军系统,平日里有公务往来,逢年过节也有同僚间的宴请应酬。见面时会笑着打招呼,偶尔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“陆都尉年轻有为,前途不可限量”。

一个见面会笑的人。一个会在年节宴上主动敬酒的人。一个从未在明面上与陆辑熙有过任何冲突的人。

陆辑熙闭上眼睛,将这几年与张伯炎的所有交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。每一次见面、每一句对话、每一个眼神——他试图从中找出被自己忽略的裂痕,但一无所获。张伯炎对他一直很客气,甚至可以说是友善。正是这种毫无破绽的友善,让陆辑熙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寒意。

如果陆显维的消息是真的——如果张伯炎真的有问题——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有人早在几年前就把一颗棋子埋在了禁军系统里,埋在了他的身边,埋在了他毫无防备的地方。而这个人,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把这颗棋子翻出来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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